1994年春末,福建诏安的村口老槐树下,谢汉光盯着手里那张边角磨白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穿红袄的新娘正给他整理衣领,嘴角还带着未褪的羞涩。 而眼前这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鬓角已经染霜,却在四目相对的瞬间,菜篮“哐当”掉在地上,青蒜滚了一地。 菜篮落地的声响惊动了屋里的年轻人。 “妈!您咋了?”一个眉眼像极了照片里新娘的男人跑出来,看见谢汉光时愣了愣,随即热情地招呼:“大爷,您是找哪位?进来喝口水吧。” 谢汉光喉咙发紧,攥着照片的手沁出了汗,这张照片,是1949年他离开家时,和新婚第九天的妻子秀萍拍的最后一张合影。 那天清晨,鸡刚叫头遍,组织的人就来敲门。 “汉光同志,台湾局势紧急,组织需要你过去。” 他回头看了眼炕上熟睡的秀萍,红袄的衣角露在被子外。 秀萍似乎醒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任务太久……就改嫁。” 他以为是梦话,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在台湾屏东的小山村里,谢汉光成了“李顺”。 白天跟着村民插秧割稻,手掌磨出厚茧;夜里等所有人睡熟,才敢把收音机藏在米缸里,调到微弱的频率。 有次台风掀翻了屋顶,雨水打湿了藏在房梁上的情报,他抱着那捆纸在灶前烤了整夜,直到天亮才发现手指被火星烫出好几个水泡。 这样的日子过了38年。 1988年深秋,一封辗转寄到山村的信让他手抖得拆不开信封。 “谢汉光同志,组织已确认你的身份,可归家。” 他蹲在田埂上,看着信纸上“谢汉光”三个字,突然想起秀萍当年说“改嫁”时,眼里一闪而过的不舍,那哪里是玩笑,分明是怕他有负担的托词。 从台湾到厦门的船开了三天三夜。 谢汉光趴在栏杆上,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突然不敢下船。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吗?秀萍……她真的改嫁了吗?直到踏上诏安的土地,他才发现村子变了样,旧屋早被新楼取代,问起“谢汉光家”,没人认得。 倒是一个老人指着老槐树说:“那树下住的林家,女主人姓王,守寡几十年,带着儿子过日子。” “妈,这位大爷好像是从台湾来的,找旧人呢。” 年轻人把谢汉光领进屋时,秀萍正坐在灶台前烧火。 听见动静,她缓缓回头,柴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汉光看见她眼角的皱纹突然舒展开,像被风吹平的水波。 “汉光……”她颤抖着喊出名字,声音还是他记忆里的温柔。 夜里,秀萍从樟木箱底翻出另一张照片,和他手里那张一模一样,只是边角更整齐,显然被人精心保存了几十年。 “当年你走后,我天天抱着这照片睡。” 她轻声说,“后来小明出生,我就教他认照片上的爸爸。” 谢汉光摸着照片上秀萍年轻的笑脸,突然明白,所谓信仰,不只是他藏在米缸里的收音机,更是她灶台上从未熄灭的火,是她等了42年的清晨与黄昏。 秀萍把两张照片并排摆在桌上,小明的儿子小宝凑过来看:“奶奶,这是爷爷年轻时吗?”谢汉光拉过小宝的手,又握住秀萍布满老茧的手。 三只手叠在一起的温度,比灶台的火更暖。 他想起1949年那个清晨,秀萍说“任务太久就改嫁”时,偷偷往他包里塞的那把炒花生,原来有些承诺,不需要说出口,就能在岁月里长成大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