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很美,只是住了1000度的雾 1000度的世界是什么形状? 是晨光落在天花板上,化成一团朦胧的光晕。 是我的脸在她眼中,永远是一片温柔的、晃动的色块。 我的战场,是每个深夜的洗手台。 工具是RGP、吸棒、护理液,和一双不能颤抖的手。 她今年五岁,还不敢在清醒时让我碰她的眼睛。 只有当她睡着,呼吸平稳,睫毛垂下,那双被千度雾霭笼罩的眼睛才会对我卸下防备。 那是我被允许靠近的,唯一时刻。 南方的冬夜,寒意能渗进骨缝。 我用指尖托起那两片比泪还薄的镜片,它们冰凉得像初冬的霜,轻轻放进她温热的瞳孔。 像把雪花,按进两团微弱的火苗里。 她的眼皮会轻轻颤动,却依旧沉沉睡着,仿佛这冰与火的交融,是她与生俱来的仪式。 二十四小时后,我又要小心翼翼地从她湿润的眼眸里,取出这两片被体温焐热的透明壳。 世界静得只剩我的心跳,像拆解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这双眼睛太美了。 美得像一场不敢深信的幻觉,美到我每次注视,胸口都泛起细密而真实的疼。 我至今没有勇气告诉她实话。 在她纯真的认知里,每个小朋友,都需要妈妈为他们戴上RGP。 她坚信自己不是异类,坚信这个世界本就该是这样被清晰看见的。 可正因如此,一个更深的困惑日夜缠绕着我:我究竟该让她早早坦然接受“自己不一样”,还是该像现在这样,尽全力保护她“大家都一样”的错觉?前者怕她自卑,后者怕她未来幻灭。这道选择题,我做了五年,至今没有答案。 我常常幻想,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梦醒之后,她会用清亮的声音对我说:“妈妈,我刚才梦见自己看不清你。” 她会指着绘本上最小的字念给我听,会摸着我新生的白发说:“妈妈,这里有光。” 可现实总是准时将我唤醒。 每夜哄她入睡后,疲倦常会先一步将我拖进混沌的睡意。有时我也会不小心坠入短暂的梦境,直到那个专为此刻而设的闹钟,在深夜十一点骤然响起。 它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我残存的睡意与模糊的幻想。 我挣扎起身,重新走向那个亮着一盏孤灯的洗手台。镜片上未干的泪痕,护理液那干净却刺鼻的冰凉气息,都在安静地、一遍遍地对我说: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 这是我必须日复一日穿越的深夜与清晨。是我必须比疲倦更清醒、比寒冷更坚定的时刻 我爱的这双眼睛,需要依靠这两片冰冷的透明,才能拥抱这个温热的世界。 而我的心上,也从此结了一块透明的疤,不流血,不愈合,只是每逢冬日,就与她的眼眶,一同泛起相同的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