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夜,我总闻到焦糊味——一个老太平军的天京记忆 同治三年七月的天京城,热得像口烧红的铁锅。我是臧耶溪,一个饿得两眼发昏的牌刀手,嚼着野菜守在女馆门外。我的苏娘在里面。 那天夜里,太平门方向突然炸了。所有人都往城外逃,我却逆着人流向女馆疯跑。忠王府前,大官正装车运粮,亲兵一鞭子抽在我脸上:“滚!挡路的狗!” 等我赶到女馆,浑身血都凉了——院里摆着大缸,酒香混着苦杏仁味。高台上,谭王满嘴油光地喊着:“天父接引你们升天!” 女兵们麻木地排队领酒。轮到苏娘时,她突然摔了碗:“我们造反是为有口饭吃!你们藏着米肉,却让我们去死?”人群一下子炸了。 混乱中我拽住她的手往外冲,后门却已堵满干柴。火箭如雨落下,火舌瞬间吞没院落。 绝境中我想起传闻的冰窖。假山后真有道石门!把苏娘和几个女兵推进去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一个抱琵琶的小姑娘裙角着火,还在弹家乡小调:“娘,我想回家……”弦断,人倒。 我们在黑暗里不知待了多久,直到石门被湘军炸开。刀疤脸的军官咧着嘴笑:“发财了!一窝女长毛!” 苏娘最后看了我一眼,猛地撞向他腰间的火药桶。“臧哥,下辈子太平盛世里见!”白光闪过,我只找到指甲盖大的红盖头碎片。 后来,我被押去收尸。秦淮河边,几百名女官被逼到绝路。领头的林大脚喊了声:“骨头不能塌!”第一个跳进河里。扑通!扑通!像下饺子一样,河面只剩漂浮的号衣。 再后来,我差点被扔进沸锅。曾国藩路过救下我,叹着气说:“你说得对,谁的手都不干净。” 我带着个重伤的女同乡逃回枫县。她成了我婆娘。我们把红盖头碎片和半把断弦琵琶埋进土里,磕了三个头。 儿女成群后,我们从不提天国旧事。只是每逢雷雨夜,我总会惊醒。光绪二十六年,村里小年轻要加入义和团,说能刀枪不入。我拄拐拦他们:“那是拿人命填坑啊!”被推倒在地后,我再没劝过。有些路,得自己走过才知道是死胡同。 八十岁那年中秋,我去后山孤坟前倒酒:“苏娘,一甲子了,世道还在打转。现在又有新人做太平梦了……”靠着坟头睡着后,我梦见她穿红嫁衣招手:“回家吃饭。” 后来儿孙在坟边找到我,手握野草,面带笑。石缝里钻出朵小红花,在风里摇啊摇,像极了当年没烧尽的那角红盖头。 都说历史是个圈,转来转去总相似。那些被宏大故事碾碎的小人物,谁还记得他们的疼? 历史记忆 民间故事 人生感悟 太平天国 老一辈的故事 人性思考 珍贵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