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97年深秋,楚国大军如黑云压城般围困郑都新郑已十七日。城墙上的郑国守军疲惫不堪,城内粮草将尽,箭矢所剩无几。楚庄王率领的楚军刚刚在邲之战大败晋军,士气正盛,此刻志在必得。 郑襄公站在宫城高台上,望着城外连绵的楚军营火,脸色凝重。他的兄长郑灵公因“食鼋之争”被公子宋所弑,他即位不过四年,就面临灭国之危。 “君上,北门已被攻破!”浑身是血的将军踉跄来报,“楚军先锋已入城巷战,我军...撑不过明日了。” 大臣们争论不休:有人主张焚城殉国,有人提议突围投晋,还有人建议死守宫城。郑襄公沉默良久,缓缓起身,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取白茅、绳索,备一只羔羊。”他平静地说,“寡人要肉袒牵羊,出城请降。” “君上不可!”老臣子良跪地泣谏,“郑国虽小,乃周宣王所封,岂能如此屈辱!” 郑襄公褪去上衣,露出臂膀,平静回应:“子良,你可见城外那些百姓?他们已易子而食。为君者,殉国易,保民难。” 《左传·宣公十二年》记载了这一场景:“郑伯肉袒牵羊以逆”。肉袒——裸露上身,以示愿受鞭挞;牵羊——手执绳索牵引羔羊,象征顺从如牲畜;白茅铺地——自比贡品,请对方收纳。 这种古老的投降仪式,在周礼中有明确规定,但鲜有国君亲自践行。郑襄公选择用最极致的屈辱,为郑国争取一线生机。 黎明时分,新郑城门缓缓打开。郑襄公袒露右肩,左手牵着羔羊,踩着铺满城门的白茅,一步一步走向楚军大营。身后的郑国大臣皆散发随行,低垂头颅。 楚军将士愕然看着这一幕。他们预料过巷战血拼,预料过郑君自焚,却未料想一国之君会如此卑微地走出城门。 楚庄王闻讯出营,见到此景亦为之动容。按周礼,对方行此大礼,战胜者应有相应风范。 郑襄公行至楚王面前,跪拜而言:“孤不夭,不能事君,使君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听?若惠顾前好,微福于厉、宣、桓、武,不泯其社稷,使改事君,夷于九县,君之惠也,孤之愿也。” 这段话谦卑至极:承认自己有罪,祈求楚王念及郑国先祖(厉公、宣公、桓公、武公)与楚国的旧谊,允许郑国作为楚国的边县存在。 楚军将领纷纷主张彻底灭亡郑国。大夫潘党进言:“大王不可心软!昔我先君克息入蔡,皆灭其国。郑反复无常,今日降楚,明日必又投晋!” 楚庄王却扶起郑襄公:“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绝乎?” 这句话道出了关键:一个国君能为百姓忍受如此屈辱,必是贤明之君,其国民必会誓死效忠。灭了这样的国家,反失人心。 楚庄王展现了霸主胸怀,退军三十里,允郑国求和。只要求郑国派子良到楚国为人质,并纳入楚的势力范围。 郑国得以保存社稷。 然而故事并未结束。当楚军北进与晋军交战期间,郑襄公审时度势,又暗中与晋国保持联系。这不是反复无常,而是在强国夹缝中求生存的无奈智慧。 楚庄王后来得知此事,却未再征伐。或许他明白,彻底臣服对郑国这样的中原诸侯而言本就困难,只要大体顺从即可。 肉袒牵羊成为郑襄公一生的标志。有人讥讽他毫无骨气,但在那个“春秋无义战”的时代,他的选择保全了郑国社稷四十余年,直至战国初期郑国才被韩国所灭。 《史记·郑世家》评价:“襄公卑屈以存国,智者之谋也。”唐代史学家刘知几在《史通》中更明确指出:“郑襄公之肉袒牵羊,非无耻也,为社稷屈身耳。” 郑襄公的屈辱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归国后,他励精图治,整顿内政,发展农商,使郑国在晋楚争霸的夹缝中艰难生存。他明白,弱国无外交,唯有自强才能赢得尊重。 数年后,当晋国使者来访时,郑襄公已能平等与之周旋。宴席间,晋使旧事重提:“闻君昔有肉袒牵羊之事?” 郑襄公坦然举杯:“为生民屈膝,非耻也。若使今日郑国仓廪实、甲兵足,虽楚王亲至,亦当郊迎三十里。” 这就是郑襄公的生存哲学:屈身不为苟活,而为蓄力;低头不为认命,而为看清道路。 肉袒牵羊的故事流传千年,成为中华文化中“忍辱负重”的象征。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勇气有时不在于慷慨赴死,而在于为了更大的责任忍受屈辱;真正的尊严不一定展露于昂首挺胸之时,也可能深藏于暂时低下的头颅之中。 在困境中选择生存比选择死亡更需要智慧与勇气——这是郑襄公留给后世的政治遗产,也是一种超越时代的生存哲学。 奇怪的是,金人让宋朝皇帝也行了牵羊礼,历史评价却一边倒地辱骂。郑国春秋 楚国兴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