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的子夜沉思 格栅思维的威力:把查理·芒格的跨学科智慧装进你的投资体系
投资圈里,格栅思维早已成了高频词,但真正把它当成一套可操作的方法来用的人并不多。它的核心不在于多读几本书、背几条名言,而在于把彼此独立的学科知识,训练成一组能够随时调用的思维模式,再把这些模式交叉编织起来,形成一张纵横相连的认知网络。用这张网络去看同一个投资问题,你会得到更多角度、更强的校验,也更容易避开单一学科带来的盲区。
把格栅思维写进书并推动它广泛传播的人,是罗伯特·哈格斯特朗。他在2000年的《投资的格栅思维》里系统化地呈现了这一方法。可格栅思维的源头,来自查理·芒格在1994年4月于南加州大学马歇尔商学院的一次演讲。他面对学生强调:看股市、金融、经济,视野要拉大;它们之间有纠缠、有演化,不能割裂成孤岛。真正关键的是,在不同学科里形成可复用的思维模式,然后用这些模式去做综合性理解。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投资上更容易做对,处世上也更容易开阔通透。
格栅这个词本身是个隐喻。现实里的格栅可以装饰围墙、天井遮阳、支撑藤蔓,它是一种支持结构。放到认知里,格栅思维意味着深入理解多元学科的基本原理,并用逻辑把它们串起来,像一张交错的网,从多个维度审视同一件事。投资与市场本质上属于复杂系统,复杂系统的难点在于:局部看起来很合理,整体却可能完全走样。格栅思维的价值,就在于把复杂性放进多个“小格子”里反复校验,当多个学科的视角指向相近结论时,判断的可靠性会明显提升。
问题来了:如此多学科,普通人怎么学得完?答案是不用学完,也不用成为专家。芒格讲的办法很务实:只抓各领域最基础、最关键的“大思想”,坚持训练到能随时调用。先学重要概念,形成模式;再练习识别这些模式之间的共同点与相互印证。前者更多依赖教育与阅读,后者依赖思考方式与辨别能力。长期积累后,你会发现自己看问题的“正确轨道”在自然形成。
追溯这种思路的源头,可以看到它与三条脉络密切相关:富兰克林的实用课程观、桑代克的联结主义学习观,以及圣塔菲研究所所代表的复杂性科学与隐喻方法论。
第一条脉络来自本杰明·富兰克林。富兰克林是政治家、科学家、发明家,也是一位具有教育眼光的实践者。他参与美国《独立宣言》和宪法相关工作,进行电学实验,发明避雷针,提出电荷守恒相关思想,还做出双焦点眼镜、蛙鞋等发明。在1749年的一篇讨论青年教育的文章里,他提出建立费城公共学院,原因很直接:当时哈佛、耶鲁、普林斯顿、威廉玛丽等学校过分强调传统经典课程,对青年进入现实工作所需的实用能力帮助不足。他希望新的学院既重视经典,也重视实用课程。后来费城公共学院发展为宾夕法尼亚大学。
富兰克林的教育理念可以提炼为三步。第一步,学生先掌握基本技能体系:阅读、书写、计算、体格训练、公开表达。第二步,在此基础上引导学习具体的知识实体。第三步,也是最稀缺的一步,通过发现不同知识实体之间的联系,培养一种稳定的思维习惯。很多人在前两步用力很足,却缺少第三步的训练,于是知识变成了分散的收藏,难以在投资决策里形成合力。格栅思维强调的恰恰是第三步:在交叉点上使用知识,理解才会从“知道”跃迁到“看透”。
第二条脉络来自心理学家爱德华·桑代克。他是动物心理学的开创者之一,也是联结主义的重要奠基者。他在研究中提出刺激与反应的框架,强调学习来自联想与联系的形成。更重要的是,他指出某个领域的学识能否迁移到另一个领域,取决于两者是否存在相似要素。换句话说,如果你理解A,又发现B与A在关键结构上相似,那么理解B会变得容易。学习新知识的速度,往往不取决于天赋多强,而取决于你能否抓到共同点,并把旧模式迁移到新情境。
联结主义在当代被看得更重,一个原因是它与人工神经网络的理念高度契合。大脑由大量神经元构成网络,网络通过突触连接的变化实现学习与适应。人工神经网络模仿这种结构,由许多处理单元互联成网,并通过调整连接权重来学习复杂模式、归类新信息、从新资料里提取关系。于是你会发现,格栅思维与神经网络在精神结构上非常一致:都强调连接,强调模式识别,强调把知识转化成可迁移、可组合的能力。文章里还列举了神经网络在商业与公共领域的应用场景,例如用于识别异常与欺诈、预测需求、评估信用、识别字迹等,这些例子指向同一个结论:连接的密度与质量,决定了系统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
第三条脉络来自新墨西哥的圣塔菲研究所。它是多学科研究机构,成立于1984年,聚集经济学、物理学、计算机科学、生物学等领域的科学家,研究对象是“复杂系统”。复杂系统的特征在于内部存在大量密切相互作用,从凝聚态物理到生物体,从经济到社会,都属于这类范畴。把市场放进复杂系统的框架里,你会更容易理解市场为何常常对单一模型“不配合”。
在圣塔菲研究所的语境中,约翰·霍兰反复讲过创新思维的两步:先理解基本知识,再学会使用隐喻。第一步与芒格的大思想训练高度一致。你必须对每种思维模式有基本理解,才谈得上调用与组合。第二步强调隐喻,隐喻并非花哨修辞,而是一种跨领域映射的思考工具,它把你熟悉的概念结构迁移到新问题上,用更简单的模式解释更复杂的对象,从而产生创新。文中还引用了詹姆斯·柏克在《纽带》中描写的多个发明案例,强调许多创新都来自在旧发明与新需求之间找到相似点:隐喻把这种“相似点捕捉”变成了一种可训练的能力。
把这些线索合在一起,就能看清格栅思维的真正用途。它并不局限于选股。它能帮助你理解市场的更大图景:商业趋势如何生成与扩散,新兴市场如何演化,资金流向怎样改变预期,总体经济形势与参与者行为如何互相影响。芒格在1996年于斯坦福大学法律学院再次强调:只有努力构建这张思维格栅,并以联系、跨学科的方式思考,才更可能获得持续的成功。关键在于形成习惯,遇到问题时能抓住最有效的思维模式组合来解决,像拿起顺手的工具一样自然。
格栅思维进一步走向深处时,会与进化论和复杂适应系统相遇。哈格斯特朗指出,传统股市理论对某些极端事件缺乏解释力,这为竞争与进化视角打开了空间。用生物学理解经济与股市,你会看到一种熟悉的运动过程:环境在变,选择在发生,有利的变异被保留,不利的变异被淘汰,长期积累后呈现出结构性的演化。进化论描述的正是这种机制。理查德·道金斯在谈到《物种起源》时强调,它改变了人类看待自身的方式,也会改变我们看待经济等领域的方式。把市场放进“复杂适应系统”的框架里,会更贴近真实。
复杂适应系统的典型特征包括:小事件彼此相连;不存在一个全局控制者;系统持续适应;动态平衡难以成立。这些特征对理解市场非常关键,却常被传统经济学忽略。更核心的一点是反馈循环:系统个体会产生期望,构建模型,依据模型预测采取行动;模型的有效性又会在行动结果的反馈中被检验,有用的模型被保留,没用的模型被调整或淘汰。投资者的“预测模型”同样处在这种竞争里,能否长期存活,取决于在变化环境中能否持续有效。
为了把这个逻辑讲得更直观,复杂经济学的重要人物布莱恩·阿瑟提出了著名的“埃尔·法罗尔难题”。在圣塔菲的一家酒吧,每周到访人数波动很大,拥挤时体验很差,于是每个人都试图判断“其他人会不会去”,并选择做大多数人不会做的决定。不同的预测模型在现实中反复接受检验,预测准的模型继续被采用,预测不准的模型逐渐被淘汰,同时又会有人引入新信息、新模型。这个过程像极了自然选择,也展示了“模型竞争”如何把达尔文式选择延伸到经济与股市。
放回投资世界,你会发现机构与个人都在使用各种模型解释与预测价格。文中提到美林证券对专业投资者做民意测试,总结影响投资决策的多项因素,这些因素背后对应不同的预测框架。随着环境改变,某些框架失效并淡出,另一些框架重新有效而回归,这正是共同进化与环境选择的结果。用进化视角看模型,你会更尊重市场的变动性,也更愿意让自己的方法保持可更新、可进化。
最终,格栅思维指向一条清晰的投资修炼路径:把投资放进更大的知识体系,把市场看成复杂适应系统;用跨学科的大思想搭建底座,用隐喻与联结把知识织成网;让模型在现实反馈中持续筛选与迭代。这样训练出来的投资者,不只是在某一段行情里“算对了”,更有机会在不同环境里保持判断力与生存力。这种能力,才是长期主义者最渴望的复利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