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我又去看外公了。他八十多岁了,身子瘦瘦的,但眼睛亮亮的,说话慢悠悠的,特别稳当。外公年轻时学会了算命,在我们老家“两县三地”这一带,大家都说他算得最准。周边的人出去工作,生活以后,有需要还是会专门开车派人来接他,就会让外公算一卦,指点指点。外公从不摆架子,该去就去,该说就说。
可能是人老了都这样,越老越惜命。脾气面相也都变得柔和了。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外公总是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看他的白眉毛都是竖着的,讲话很冲。他会告诉我;一个人该怎么走夜路,山水走势发脉该怎么辨别,怎么看。但当我翻他那些算命书籍的时候,他会吼我;作业写了吗?不准看这些。
又听妈妈和大孃说起外公年轻时候的事,真让人心疼。外公家隔壁住着一户人家,有六个儿子,人多势众,从小到大总欺负外公家。外公家只有兄弟三个,他是老大。在农村,田边地角、一草一木都是重要的财产,自然也成为这家人的抢夺目标:外公一家从这家人门前路过,都会被打骂;地里刚种的庄稼,一不注意就被故意踩坏、糟蹋;连盖房子的宅基地,都被这家人霸占了。后来外公三兄弟都成家了,只有二外公生了个儿子,外公这边只有我妈和大孃两个女儿。还是被欺负,他们骂我妈是“赔钱货”,说外公“生不出儿子,要绝种了”。因为没地方盖房,小外公只好去隔壁县当了上门女婿。在那时候的农村,谁家儿子多,谁就是“霸王”。这也难怪,为啥农村那么看重生儿子。
现在的人可能觉得这些事没法想象,但这就是外公我妈他们当年真实的日子。外公虽然读过书,会写会算,还在大队当保管员,可一家人还是吃不饱、穿不暖,白天黑夜都受气。因为好多次白天和那家人吵架了,晚上他们就会趁夜冲进门来打架。我妈说他小时候穷的呀,他跟我大孃俩姊妹只有一条裤子。
后来铁路局来村里招工,全村人都不敢去。为啥?因为早些年,外公的幺叔就是被“招工”骗走的,结果是抓去当壮丁,才十几岁就上了战场,再也没回来。一提“招工”,大伙儿心里都发毛。
可外公和二外公实在没路走了。在家待着,不是饿死,就是被欺负死。横竖都是难,不如拼一把!外公一咬牙,让两兄弟都出门去奔活路。二外公去了成都铁路局,一直干到退休。外公去了乐山。到了那儿,因为他能写会算,单位慢慢让他管事,后来手下带了几十号人。我妈说:她小时候一到农忙,外公就从城里喊上七八个工人,骑着自行车回村帮家里抢种抢收。
现在看,外公这步是走对了。可在当时,谁心里不打鼓?说是招工出去挣钱,但对于生活直径不超过20公里的农村人来说。这就是豁出命去赌了一回。
如今,外公安安稳稳坐在院坝里晒太阳,我们围着他拉家常。隔壁六个儿子的那一家现在就最小的儿子还活着。也都是生的女儿,只有一个儿子,他腿有点瘸,没结婚。但是现在社会好了,沒有人会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