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开春,山上的雪刚化,栓柱跟他爹上山挖药,在一个石砬子底下捡着这条狗。 说狗,其实也拿不准。巴掌大点儿,灰扑扑一团,窝在草窠里吱吱叫,眼睛还没睁开。栓柱解开棉袄把狗崽捂进去,一路捂回家。 他娘说养不活,没睁眼呢。栓柱就拿米汤喂,拿舌头舔过的窝头嚼烂了喂。狗崽居然活了,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四条腿打晃,但跟在他屁股后头走,走两步摔一跤,摔了爬起来还走。尾巴毛有杂色,栓柱叫它“花尾巴”。 这狗长得快。入夏就半大子了,耳朵立着,尾巴耷拉着,不摇。村里的老辈人看了,说这狗眼神不对,看人直勾勾的,像狼。栓柱他爹心里犯嘀咕,拿绳子拴了几天,那狗也不叫,就蹲在墙根底下,盯着山那边。 那年冬里,村里来了狼。 是条老狼,瘦得皮包骨,在村口转悠。 栓柱家那条狗正在门墩底下晒太阳。 怪事就在这儿。那狗看见狼,站起来,尾巴摇了,是横着扫,一边扫一边往前凑。那老狼低下头,拿鼻子闻它,舔了舔它的脸。狗回头看了栓柱一眼——栓柱到现在都记得那一眼——然后就跟着老狼走了,头也没回,顺着村道上了山。 栓柱追出去二里地,没追上。 往后十来年,栓柱长大了,成了大小伙子,跟着村里人上山打柴、采药、套兔子。他也养过别的狗,都不如那条,慢慢也就不养了。 那年秋天,他去深山采药,贪路走远了,天黑没下山。找个背风的石崖窝着,生堆火,打算熬一宿。 半夜被动静吵醒。 火快灭了,周围一片黑,只看见几十对绿莹莹的眼珠子。狼群。 栓柱头皮一炸,手往腰里摸柴刀,腿肚子转筋。绿眼珠子越围越近,低沉的呜呜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候,狼群乱了。 先是几声低吼,然后绿眼珠子往两边让。栓柱借着火炭那点红光,看见一条狼走过来。 比他见过的所有狼都大,脊背上的毛灰白相间,尾巴最怪——花尾巴,一道灰一道白,在黑暗里一晃一晃地走过来。 那狼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站住了。 栓柱攥着柴刀的手抖得厉害,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那狼盯着他看,看了好一阵,忽然低下头,舔了舔自己前爪。 然后它转身,冲着狼群低低吼了一声。绿眼珠子们往后退,退进黑暗里,散了个干净。 那狼也要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栓柱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那条狗回头看他那一眼。一模一样。 他嗓子眼发紧,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那花尾巴狼钻进林子,没了。 栓柱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汗透,坐到天亮。 后来他跟村里人说起这事,没人信。他就再也不说了。 只是往后上山,偶尔能看见远远的山梁上,有一条狼站着,尾巴花白,往这边望。他站一会儿,那狼站一会儿。谁也不往前走。 他也没再打过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