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建炎三年的雪，落得比往年更急。杨存中披着重甲立于宫墙下，靴底碾碎的冰碴子咯吱作响，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内侍监的人刚从角门溜走，袖中密信还带着墨香——那是金国密使约他里应外合的邀约，字里行间的威逼利诱，比这漫天风雪更刺骨。 “存中可知，陛下昨夜又梦到了明受之变？”宰相吕颐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捧着新酿的腊酒。杨存中转身时，甲胄上的积雪簌簌坠落，他想起《孙子兵法》里“兵者，诡道也”的老话，忽然觉得这四个字烫得烧心。三年前苗刘兵变，他率三百亲兵破城救驾，赵构攥着他的手说“朕之郭子仪”，那温度至今还留在掌心。 可金人的密信像毒蛇，缠得他喘不过气。兄长杨存中早年战死沙场，遗孤被掳至金国为质，密信里附了张孩童的画像，眉眼间竟有兄长的影子。他对着画像枯坐三日，案头摊着《论语》，“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的句子被烛火烤得发卷。窗外传来禁军换岗的梆子声，他忽然抓起笔，在密信背面疾书：“欲取信于敌，必先示之以瑕。” 次月，淮西兵变爆发，郦琼率四万精兵降金，朝野震动。御史台弹劾杨存中调度失当的奏章堆成了山，赵构却在御书房里掷了朱笔：“存中若有异心，郦琼岂能轻易渡河？”杨存中跪在丹墀下，听着皇帝为自己辩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正是他要的效果，用一场“溃败”让金人深信不疑。 绍兴十年，金兀术挥师南下，果然遣密使告知杨存中“内应时机已到”。那夜，杨存中在军帐里点燃密信，火光中映出他决绝的脸。副将不解：“将军真要……”他打断道：“《吴子》有云‘用兵之道，先胜而后求战’，此刻便是‘先败’而后求胜。” 决战之日，杨存中按“密约”引金兵入濠州，却在城门处突然调转马头，身后伏兵四起。金兀术惊怒交加，指着他骂“背主之贼”。杨存中横枪立马，朗声道：“我主唯有大宋！尔等可知‘多行不义必自毙’？”刀光剑影里，他想起赵构曾赐他的手书“忠勇”二字，此刻方觉这两个字的千钧重量。 战后清理战场，士兵在金兀术的帅帐里搜出一堆与“内奸”往来的密信，唯独没有杨存中的。赵构抚摸着那些信纸，对左右道：“存中这出‘无间’，险过鸿门宴啊。”杨存中闻言，只是躬身道：“臣不敢贪功，唯记《忠经》所言‘忠者，中也，至公无私’。” 那年冬天，杨存中去看望兄长的遗孤——孩子已被从金国赎回，怯生生地叫他“叔父”。他指着窗外的红梅笑道：“你看这花，越是天寒，开得越烈。古人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忠勇之心，亦是如此。” 后来史书里记载杨存中“大小二百余战，未尝败绩”，却鲜少有人知，他曾在最黑暗的夜里，戴着“内奸”的假面，独自走过一条无间之路。就像他常对部下说的：“《尉缭子》言‘兵者，以武为植，以文为种’，这‘文’里，便有常人熬不住的孤与勇。” 孤勇潜行无间路，丹心昭日照汗青，一将忠魂护宋土，千载犹闻剑戟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