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最清醒的人就是我爸这样的。我爸今年 63，退休两年了，每天清晨五点十分准时出现在河堤上。他不跑步，不打拳，就背着手走，步子迈得匀，像用尺子量过。 可那天早上五点半，我妈一个电话把我惊醒了：“你爸没去河堤！”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我赶紧开车回去，路上想了一百种可能。 到家时，看见我爸正坐在他那小阳台上，背对着门。风扇在转，吹得他手里报纸窸窣响。我松了口气。 “爸，今天怎么没去散步？”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不是报纸。“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我坐下，才看清那是个旧的素描本。他翻开来，里面是一页页铅笔画，画的都是河堤。春天的柳芽，夏天的荷花，秋天的芦苇，冬天的枯枝……最近的几张，画的是一只灰白羽毛的水鸟，站在浅滩石头上。 “这只鹡鸰鸟，去年秋天来的。”我爸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它左腿有点跛，捕食比别的鸟费劲些。我观察它好些天了。” “所以您今早没去走路，是为了画它？” “也不全是。”他合上本子，“今早它没出现在老地方。我沿着河往下游找了找，在排水管附近的草丛里找到了，翅膀湿了，缩在那儿。我把它带到干燥地方，等了等，看它能飞了，才回来。”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粥煮好了。我却有点发愣。我爸的规律我太熟悉了，熟悉到以为那就是他的全部。 “那……您还去散步吗？” “去啊。”他站起来，把本子收进抽屉，“明天照旧。不过可能得早五分钟，绕点路，看看那小家伙还在不在。”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他看了一眼，自言自语：“明天晴，挺好。” 我忽然明白了，他的规律不是刻在石头上的。那像河堤本身，看着一成不变，底下却有水在流，有生命来来去去。他守着堤，也看着这一切。 那天我没多问，陪他喝了会儿茶。阳台上的菜苗又长高了一小截，绿莹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