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桥连山海,一念暖半生 二十多年前,我在粤闽赣交界包下一座48米水泥桥的工程。彼时两岸往来全靠木船摆渡,遇风雨便寸步难行,这座由福建出资修建的桥,成了两岸人的期盼。 当年无机械化施工,全靠人工。我带二十多名工人、技术员奔赴工地,又招了当地几十名民工,大伙挤在桥边农户租的房子里。建桥日子苦,搬料、打桩全凭力气,便请了位阿姨做饭洗衣,让工地多了些烟火气。 工程不久后的一个中午,我见门口站着个小女孩,模样乖巧、大眼睛水灵灵,却穿着破旧补丁衣服,怯生生望着院里。做饭阿姨说她是孤儿,跟着叔婶过,婶子待她不好,常饥一餐饱一餐。我心头一软,让阿姨盛饭夹菜给她。 此后小女孩常来工地转悠,见我就甜甜喊“叔叔”,和工人也熟络了。她格外懂事,下雨帮收衣服,闲时扫地,小小的身影成了工地温柔的亮色。我们索性留她吃饭,这一留就是三个多月,她晚上回叔婶家,婶婶从不过问,听说还总打骂她,大伙都疼这苦命孩子。 入冬后,粤闽赣的冬天比广东冷得多,寒风刺骨。一天早上,我见小女孩早早来扫地,仍穿那两件单薄衣服,冻得小脸通红。问起才知她只有这两件衣裳,心里发酸。正巧村书记来查进度,我说起孩子难处,书记叹说当年无帮扶政策。我当即拿100块钱,让他帮忙买两套五六岁孩子穿的冬衣、一件毛衣和鞋袜,那时100块已是不小数目,只盼她能过个暖冬。 隔天衣物送来,我亲手给她穿上,崭新的衣服衬得她愈发可爱。她高兴地搂着我脖子,一遍遍喊“叔叔”,眼里的光亮得像星星。 转眼临近春节,桥顺利完工,我们收拾行装回广东。小女孩早知道我们要走,离别那天早早等在工地门口,扑过来抱着我撕心裂肺地哭,哽咽着问“叔叔什么时候回来”。我摸着她的头说“有时间就来看你”,却没想这一句承诺,因生活奔波,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如今我已退休,和朋友散心时惦念那座桥,便驱车前往。桥依旧稳稳架在两岸,成了往来必经之路。找到当年的村书记,他已七十多岁,身体健朗,说起那小女孩,书记笑着说她如今出息了,在镇上开了猪肉铺和饭店,生意红火,为人善良,一天能卖两头猪。 书记告知了店铺名字,我离开时绕到镇上,按着名字找到猪肉铺。里屋坐着位二十七八岁的老板娘,眉眼间有当年小女孩的模样。我没贸然相认,只问了问猪肉价钱,谁知她听到我的声音,当即走出,盯着我看了许久,红着眼眶试探:“你是不是钟叔叔?” 我点头应下,她当即落泪,喊着“叔叔”说,二十多年来她一直记着我,几次打听却只知我是广东梅州的,没具体地址,始终没找到。当年的一碗饭、一身衣,是她童年最暖的光,支撑着她走到现在。 她拉我进楼上饭店,喊来丈夫热情招待,谈起当年点点滴滴,数次红了眼眶。临走时,她恳切地想认我做义父,我这辈子只有两个儿子,向来遗憾没女儿,当即答应。她挽着我胳膊喊“爸爸”,那一刻,二十多年的惦念牵挂,都化作了血脉相连的温情。 返程路上,心里满是温暖。当年建桥是为连两岸的路,而对小女孩的小小善意,却在二十多年后连起跨越山海的缘分。一碗饭、一身衣不过举手之劳,却成了孩子藏了半生的光;那句迟了二十多年的再见,终究换来了圆满重逢,多了个贴心干女儿,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收获。 原来世间所有善意都不会被辜负,你随手播撒的温暖,终会在时光里生根发芽,温暖彼此岁岁年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