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年我刚升任营长，有个新兵，跑步不出众，射击倒准，最常见他抱着厚书坐在通道灯下抄题。他说想考军校，家里穷，想靠学门正经本事。 这新兵叫小林，脸黑瘦黑瘦的，话不多，除了训练就是粘在那堆书里。有次晚饭，他蹲在饭堂门口，手里捧着数学题，嘴里叼着半块馒头，我走过去拍他肩膀，馒头渣子掉了一身他都没察觉。最愁人的是体能，五公里测试每次都拖后腿，跑完蹲在地上吐，眼泪混着汗往下掉，嘴里还念叨着“还差两分，还差两分”。 我瞅着这孩子是真急，刚好那年团里跟陆军军械学院有个定向考学名额，要求文化课拔尖，实操过关，体能标准比指挥类松一些。我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眼睛一下亮了，攥着我的袖子半天说不出话。 之后的日子，他把时间掰成两半用。白天跟着体能组加练，我让营里的老班长带着他，跑不动了就拽着他的背包带往前拖，他的鞋磨破了三双，脚底板全是泡，还是咬着牙坚持。晚上还是泡在通道灯下，有时候我查岗，看见他用风油精抹太阳穴，手都在抖，笔尖却在草稿纸上划得飞快。 考学那天，我开车送他去考点，他攥着那本翻烂的笔记本，手心全是汗，连上车都差点绊一跤。三个月后，他揣着录取通知书跑回营区，红着眼睛给我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抖得厉害：“营长，我考上了！” 去年我去北京办事，在地铁口碰见他，穿着笔挺的军官服，肩膀上扛着两杠四星，身边跟着几个穿军校学员服的孩子。他一眼就认出我，大步跑过来紧紧抱了我一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个旧笔记本——就是当年他攥着的那本，封皮磨得快掉了，边角还粘着胶布。“营长，这本子我一直带在身边，每次加班熬不动了就翻两页。” 风刮过地铁站口，带着点北京秋天的凉意，我看着他身后认真听他说话的学员，忽然想起当年通道灯下那个黑瘦的小影子，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他跑五公里时咬得发白的嘴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