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这就是法西斯主义--乔纳森·劳赫(Jonathan Rauch)《大西洋月刊》特约撰稿人直到最近,我一直抗拒用“法西斯主义”来形容川普总统。首先,经典法西斯主义中有太多要素似乎并不适用。其次,这个词被滥用到几乎失去意义,尤其是一些左倾人士,只要你反对堕胎或平权行动,就会被他们称为法西斯。再次,这个概念本身就定义模糊,即便是其拥护者也说不清楚。从一开始,法西斯主义就是一种内在不连贯的学说,直到今天,学者们仍无法就其定义达成一致。意大利的原始版本不同于德国的,德国的又不同于西班牙的,西班牙的再不同于日本的。我之所以接受拜登总统将“MAGA 运动”描述为“半法西斯”(semi-fascist),是因为其中确实存在一些显而易见的相似之处。川普无疑是一个威权主义者,也毫无疑问是一个家产制统治者(patrimonialist)。[注]家产制是一种统治者根据个人忠诚度来进行统治的治理形式。但除此之外,最贴切的描述似乎是一种心理层面的解释,由川普第一任期的国家安全顾问约翰·博尔顿(John Bolton)提出:他听普京说话,听xxx说话,听他们如何谈论在不受不合作的立法机构掣肘、也不必担心司法部门会如何反应的情况下进行治理,他心里就会想:为什么我不能那样做?在我看来,这并不等同于成为一个法西斯主义者,或拥有一套你想如何治理国家的理论。这只是“为什么我不能像他们那样玩得开心?”一年前写作时,我曾指出,川普的治理模式是一种家产制统治,在这种模式下,国家被当作领导人个人的财产和家族生意来对待。这一点至今仍然成立。但正如我当时也指出的,家产制是一种治理风格,而不是一种正式的意识形态或制度。它可以迭加在各种组织结构之上,不仅包括国家政府,也包括像坦慕尼协会(Tammany Hall)[注]那样的城市政治机器、像黑手党这样的犯罪团伙,甚至宗教邪教。[注]也称哥伦比亚团(the Columbian Order),1789 年 5 月 12 日建立,最初是美国一个全国性的爱国慈善团体, 专门用于维护民主机构,尤其反对联邦党的上流社会理论;后来则成为纽约一地的政治机构和民主党的政治机器。19 世纪曾卷入过操控选举丑闻,备受争议。由于其唯一坚定的原则是对“老板”的个人忠诚,它并不具备明确的政策议程。相比之下,法西斯主义则是一种意识形态化的、好斗的,并且至少在其早期阶段具有革命性的体系。它试图主宰政治、粉碎反对力量,并重写社会契约。在过去一年中,川普原本看似只是想把政府变成个人玩物的做法,已经明显滑向了具有教义性和操作性的法西斯主义。川普对“生存空间”的渴望、他声称拥有无限权力、他对全球极右翼的支持、他将司法体系政治化、他对表演式暴力的运用、他对权利的公然侵犯、以及他建立全国性准军事警察力量——所有这些发展都表明,这已经不只是寻常的贪婪或黑帮式行径,而是某种更有目的性、也更阴险的东西。用“法西斯主义”形容川普最为贴切近期发生的事件让川普的执政风格变得更加清晰。用“法西斯主义”来形容它最为贴切,而继续回避这个词反而悖谬。这并不是因为他本人或其政府做了某一两件事,而是因为整体的累积效应。法西斯主义并不是一块边界清晰的领土,而是一组特征构成的星座;当你把这些“星星”放在一起看时,这个星座便一目了然。摧毁规范从 2015 年首次参选总统开始,川普就刻意冲撞文明与礼仪的一切界限:他嘲讽参议员约翰·麦凯恩(John McCain)的战争英雄事迹,嘲笑竞争对手卡莉·菲奥莉娜(Carly Fiorina)的长相,似乎影射福克斯新闻主持人梅根·凯利(Megan Kelly)的月经问题,污蔑移民,等等。直到今天,他仍然如此,最近还对一名工厂工人做出下流手势,并称一名记者为“猪”。这不是法西斯执政风格的漏洞,而是其特征。法西斯分子深知,美国建国者所称的“共和美德”会阻碍他们的政治议程,因此他们乐此不疲地践踏自由主义的信条——理性与合理性、文明与公民精神、宽容与克制。通过嘲弄体面、说出不可说之语,他们为威廉·加尔斯顿(William Galston)所称的“黑暗激情”——恐惧、怨恨,尤其是支配欲——打开通道,从而把公共讨论推向自由派无法竞争的领域。弘扬暴力每个国家都会使用暴力来执行法律,但自由主义国家对此心存克制,而法西斯主义则拥抱并炫耀暴力。川普赞美暴力暴民,支持酷刑,津津乐道于殴打、摔倒甚至射杀抗议者和记者,并据称还建议射杀抗议者和移民。他为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制作的招募广告,将军事化突袭住宅和社区的行动浪漫化;他的宣传对杀害平民流露出幼稚的快感;而我们都看过执法人员将人从汽车和住宅中拖走的视频——部分原因正是政府自己在拍摄。和摧毁公民体面一样,对暴力的推崇并非法西斯主义的附带现象,而是其内在组成部分。强权即公理法西斯主义的另一个特征,是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所称的“崇拜恶霸(bully-worship)”:正如修昔底德那句名言所说,“强者能做他们能做的事,弱者只能承受他们必须承受的事”。这一观念在川普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那场臭名昭著的椭圆形办公室会晤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川普对他所认为的乌克兰的弱小毫不掩饰;而当总统最有权势的助手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对 CNN 主持人杰克·塔珀(Jack Tapper)直言不讳、令人不寒而栗地说出下面这番话时,这一观念更是被明确表达出来:我们生活在一个现实世界里,一个由力量统治、由武力统治、由权力统治的世界。这些是自时间之初就存在的世界铁律。这些话虽然与美国和基督教道德传统格格不入,却完全可能出自任何一位法西斯独裁者之口。政治化执法自由主义者不论是否喜欢法律,都会遵守法律;而法西斯分子只在他们愿意时才遵守。纳粹主义具有一种“二元国家”结构,在任何时刻,普通法律的保护都可能不再适用。川普毫不掩饰他对正当法律程序的蔑视;他无数次要求将对手关进监狱(“把她关起来!”的口号在他支持下成为 2016 年竞选的重要标志),他还曾暗示要“终止”宪法,并在被问及是否必须维护宪法时回答“我不知道”。他在第二任期中最危险的一项创新,是将联邦执法机构改作迫害敌人、庇护朋友的工具。此前从未有总统像川普这样,直接、公开地命令司法部调查两名前官员,或像他那样进行明显带有报复性的起诉——例如针对詹姆斯·科米(James Comey)和詹乐霞(Letitia James)的案件。路透社去年 11 月报道称:“自川普上任以来,至少有 470 名个人、组织和机构成为报复对象——平均每天超过一个。”而如今,这个名单还可以继续增加,首先就包括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Jerome Powell)。即便川普什么别的事都没做,仅仅摧毁独立、非政治化的执法体系这一点,也已足以让美国政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法西斯模式。去人性化法西斯主义的合法性来源于其声称要保护“人民”,抵御那些被描绘成动物、罪犯、野蛮人的敌人。川普将政治对手称为“害虫”,把移民形容为“垃圾”,说他们在“毒害我们国家的血液”(这种语言直接源自第三帝国)。副总统万斯在担任参议员时,曾公开背书一本名为《非人》(Unhumans)的书——这个书名指的就是左派。又有谁会忘记他捏造的谎言,声称海地人绑架并吃掉人们的宠物猫狗呢?警察国家式手段川普已将ICE变成一支庞大的准军事力量,在全国范围内任意行动,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搜查并拘留非公民和公民,公然使用武力,戴着面罩行动,训练草率,对其行为撒谎,并被告知自己享有“绝对豁免权”。他在2025年将该机构的规模扩大了一倍以上,其预算如今已超过所有其他联邦执法机构预算的总和,也超过除 15 个国家之外所有国家的全部军费开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