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有个老人,九十多了,背微驼,眼睛却还清亮。他走得不快,但稳当,一日三餐,粗茶

野渡船家 2026-02-02 07:26:13

东江有个老人,九十多了,背微驼,眼睛却还清亮。他走得不快,但稳当,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吃得尚香。怪的是,他的几个儿子倒都走在了他前头。白发人送黑发人,送了一回又一回,他的心早就木了,只剩下一副硬朗的身架子,兀自在这世上杵着。 他晓得自己是累赘。孙儿曾孙们,面上恭敬,可那恭敬底下,是一层糊得厚厚的倦。端茶送水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晴日里想扶他出门晒太阳时那一瞬不易察觉的迟疑,他都读得懂。人活得太久,就像秋后挂在枝头的老柿子,风干皱缩,甜也成了腻,自己瞧着都厌烦。他常半夜醒来,对着黑沉沉的帐顶,那口绵长的气在胸腔里悠悠地转,怎么也落不到底。他想过一根绳子、一池深水,来个痛快,可转念一想,这等事传出去,儿孙们的脸面往哪儿搁?岂不是坐实了他们不孝的罪名?他连死,都得替他们着想。 这口气,便只能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 直到一个雾气蒙蒙的早晨,他终于攒够了那点狠心。悄悄包了几块冷硬的饼子,拄着那根磨得光亮的旧拐杖,谁也没告诉,颤巍巍地,向着远处青灰色的山影走去。山很深,林很密。他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将九十年的人世光景在脑子里淡淡地过,像看别人的戏文。饼子吃完了,力气也耗尽了,他找到一棵老松,虬枝如盖,树下积着厚厚的、柔软的松针。他慢慢坐下,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山风穿过林隙,声音空旷而慈悲。他合上眼,等着最后时刻的来临,或是饿,或是野兽,都很好。他睡着了,睡得从未有过的沉。 再睁开眼,看见的是昏黄油灯下,一张年轻光净的脸,和一双安静的眼睛。身上盖着素薄的衲被,有股干净的、阳光晒过的草木香气。原来这深山里头,竟藏着一座白云寺。几个采药的和尚看见松树下酣睡的他,只当是迷路的山客,怕夜来寒重,更怕野兽伤人,便将他抬了回来。 这一抬,便断了老人回尘世的路。寺里日子清简,晨钟暮鼓,粥饭茶水。起初他局促,觉得自己一身腐朽气,玷污了这清净地。可和尚们待他极自然,仿佛他本就是寺里一株老树,一块旧石。他帮着拾掇柴火,打扫落叶,做些极轻省的活儿。听经不听懂,但那悠缓的调子,能让他心里那团乱麻似的烦厌,一丝丝平复下来。山间的日月似乎格外长,也格外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血液缓流的声音,听见生命本身那细微的、几被遗忘的搏动。 竟就这么住了下来。一百岁那年,他主动请求剃度。方丈亲自为他落了发,受戒时,他眼神澄澈,像个初识人世的婴孩。成了这山中年纪最大、入门最晚的和尚。 又不知过了几度寒暑。一日,寺里来了几位进香的年轻施主,衣着光鲜,是山外人。其中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在斋堂外瞥见一个老僧佝偻着背,缓缓扫着石阶上的落叶。青年怔住了,眼睛越睁越大,他猛地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终于颤着声试探地唤出一个尘封已久的称呼。 老和尚停下扫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过来,如同看一株草、一片云。 那曾孙“扑通”跪下了,眼圈通红:“太爷爷……真是您!家里……家里找过,都当您……”他说不下去了,磕了个头,“孙儿接您回家!如今光景好了,定让您安享晚年!” 老和尚静静地听他讲完,山风拂过他百岁的皱纹和灰色的僧袖。他慢慢摇头,嘴角有一丝极淡、却极安稳的笑意。 “家?”他声音苍老,却清晰,“这里就是家了。” 曾孙还要再劝,老和尚已微微合目,手中扫帚又缓缓动了起来,那一下一下,扫的是石阶,也像是扫尽了九十年的尘劳,与最后一点牵挂。青灰色的山门寂寂,将他与身后那个他曾用尽全力离开的世界,温柔地、彻底地隔开。只有钟声悠远,一下,又一下,在苍茫的暮色里,荡开无尽的回声。

0 阅读:36
野渡船家

野渡船家

感谢大家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