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痛的抉择,是亲手烧了女儿的北师大录取通知书,转身去了最偏远的教学点。
我是个民办教师,在县城的小学教了一辈子书,媳妇走得早,就和女儿相依为命。
女儿从小就懂事,读书也争气,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我最大的骄傲,也是整个学校的希望。
高考结束那天,她走出考场,笑着对我说,爹,我肯定能考上好大学。我看着她眼里的光,比什么都开心。
等到放榜,女儿考了全县第一,被北京师范大学录取了。通知书寄来那天,全校都沸腾了,我拿着那张印着金色校名的通知书,手都在抖。
可奇怪的是,女儿拿到通知书后,没有半点欢喜,反而整天闷闷不乐,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对我说,爹,我不想去北京了,我不想上大学了。
我急得不行,追问她为什么,她却只是哭,一句话也不说。我以为她是舍不得我,劝了她好几天,说着说着就掉眼泪。
没想到,几天后,她突然改口,说自己想通了,开始默默收拾行李,准备北上读书。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眼里的光,好像不见了。
女儿走后,每月都会给我来信。刚开始,信里还会说些北京的新鲜事,后来,字迹越来越僵硬,内容也越来越空洞,只剩“爹,我很好,勿念”这样的客套话。
我心里的疑心越来越重,总觉得她在瞒着我什么。
转眼一年过去,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短短几句话。
上面写着:你女儿没上大学,她在某高干家当“家庭教师”,教他孙子读书。孩子是你外孙。
我拿着信,脑子“嗡”的一声,浑身冰冷,手里的信飘落在地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的女儿,怎么会没上大学?
我来不及多想,立刻向学校请假,借开会之名,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一路上,我坐立难安,心里又慌又怕。
到了北京,我找不到女儿的下落,就凭着匿名信里的一点线索,在那个高干小区找了份临时工,一边干活,一边偷偷打听。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过几天,我就在小区里,看见了我的女儿。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服,牵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慢慢走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小男孩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叫她“妈妈”。
我看见女儿浑身一僵,慌忙蹲下身,捂住小男孩的嘴,轻声纠正:“别乱叫,叫阿姨,我是阿姨。”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赶紧躲到树后,不敢让她看见。
后来,我跟着她,到了附近的幼儿园。放学的时候,听见几个家长在议论,说何老的孙子真聪明,就是他妈,听说是农村来的,没名分,只能对外说是请来的家教。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所有的疑点,都有了答案。
原来,女儿高考后,被何老的孙子,那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诱骗,怀了孩子。何家为了保住名声,就以保送研究生、毕业后安排好工作为条件,逼我女儿放弃学业,秘密生下孩子,对外谎称是请来的家庭教师。
我可怜的女儿,她当年说不想上大学,是有多绝望,有多无助啊。
有一天,我偷偷跑到何老家附近的一所小学门口,看见女儿牵着那个小男孩,在树荫下教他背唐诗。
小男孩一字一句地背:“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话音刚落,我就看见女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她赶紧转过身,偷偷擦去眼泪,不敢让孩子看见。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多想冲上去,抱住她,告诉她,爹来了,有爹在。
可我终究没有,我知道,她既然选择了这样的路,我贸然出现,只会让她更难堪,只会毁了她现在的一切。
我转身,默默离开了北京,回到了县城。
到家的那天晚上,我找出那张珍藏已久的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火柴。火光中,通知书慢慢烧成灰烬,就像我女儿那段未完成的大学梦。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教育局,申请调往全县最偏远的教学点,那里条件艰苦,没有多少老师愿意去。
临行前,我回到我教书的教室,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有些光,照不到自己身上,但能照亮别人。”
写完,我放下粉笔,转身走出教室,没有回头。风从窗户吹进来,拂过黑板上的字迹,也拂过我藏在心底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