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行》 年轻时候的我已经老了,像一册被翻旧的日记,纸页泛黄,字迹模糊,却仍固执地散发着旧日墨香。每当夜深人静,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将我卷回那个阳光炽烈、风也年轻的年代。记得上大学的时候,我和班里几个男生,趁着春末夏初的好天气,相约去城郊的野外弹吉他。我们背着破旧的帆布包,里面塞着一把掉了漆的木吉他、几包饼干、一壶凉白开,还有一颗颗躁动不安、渴望自由的心。 那是个晴朗的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便骑着吱呀作响的自行车出发了。车轮碾过坑洼的柏油路,扬起一地尘土与笑声。有人在前面哼着崔健的《一无所有》,我们便跟着瞎唱,跑调得厉害,却唱得理直气壮。到了目的地——一片无人问津的河滩,芦苇丛生,河水清浅,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梦。我们找块平坦的石头坐下,铺开带来的塑料布,把吉他调了又调,尽管谁也不会正经乐理,却都自封“主音吉他手”“节奏担当”。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惊飞了树上的麻雀。我们弹着生涩的和弦,唱着听不懂的英文歌,也唱着自己瞎编的“校园民谣”。歌词里有理想、有远方、有暗恋的女生、有对未来的幻想。那时的快乐,真的无极限——不是因为音乐有多好听,而是因为那一刻,我们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主角,是风中的诗人,是尚未被生活驯服的野马。我们躺在草地上,望着湛蓝的天空,聊着毕业后要组乐队、要走遍中国、要在丽江开一家小酒吧……话语天真得可笑,却真诚得让人眼眶发热。 夕阳西下时,我们收拾东西准备返程。吉他声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像一段未完成的旋律,飘散在晚风里。回校的路上,有人累了,车子骑得歪歪扭扭,我们便轮流载他,一路打闹,一路高歌。那天的晚霞特别美,像打翻的调色盘,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与紫灰。我坐在后座,望着天边,突然觉得,这一生最明亮的时刻,或许就藏在这样一次毫无目的的出行里。 如今,几十年过去,那把吉他早已不知所踪,那几个男生也早已散落天涯。有人成了中年大叔,天天加班应酬;有人远走他乡,音讯全无;有人和我一样,默默在生活的洪流中跋涉,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便是全部的联系。我们不再谈理想,不再唱歌,甚至不再抬头看晚霞。年轻时候的我,确确实实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心跳慢了,连笑,都学会了克制。 可每当听见吉他声,尤其是那首我们曾反复弹唱的《海阔天空》,我的心还是会猛地一颤,仿佛那个躺在河滩上、望着天空发誓要“永远年轻”的少年,从未走远。他只是被岁月藏了起来,藏在皱纹深处,藏在白发根里,藏在某个深夜独坐时,突然涌上心头的热泪中。 原来,年轻从不曾真正老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记忆的深处,活在每一次听见风声、看见晚霞、想起那片河滩的瞬间。我们终将老去,但那些无极限的快乐,早已凝固成灵魂的底片,永不褪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