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香还没烧尽，那股呛人的烟火味闷在空气里。 角落里，经纪人捏着计算器的手指，关节发白。屏幕上跳出一个数，一千万。不是梁小龙的遗产，是他借出去，连张欠条都没要的钱。 桌上一本笔记本，皮都磨烂了，被手汗浸得油亮。翻开，密密麻麻全是字：某年某月，徒弟买房凑首付，转了三十万；某年某月，家人进ICU，急用，转了二十万。 每一笔后面，都拿圆珠笔重重戳了个字，“急”。 可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也找不到一个“还”字。 治丧小组的人，眼睛都是红的。有人提议，把明细发出去，让大家看看，博个同情。 被当场摁下了。 两条规矩直接立在灵堂前。第一，谁也不许提催债的事。第二，只问一件事：你能帮谁？ 这笔死账，就这么给盘活了。 当年他塞钱垫付手术费的小梅，后来转行做了片场安全监督。她定的规矩比谁都死板，软垫必须铺两层，安全绳必须有备份，谁求情都没用，她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没钱，命悬一线。 一个做生意的徒弟阿峰，破产后被他拉了一把。现在生意缓过来了，他没还钱，反倒开了个“师门点”，专门给那些没签公司的特技演员、替身演员买保险。 甚至有个陌生人打来电话，说三年前在急诊室，是一个署名“武行老梁”的人替他交了救命钱，看到新闻才知道是谁，现在想把钱还回来。 接电话的人沉默了好一阵，只说了一句：“不用还了。你记着这份情，以后遇到难处的人，也搭把手，就算还了。” 整理遗物时，衣柜里就两件旧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一个旧信封里，塞满了别人的医院缴费单和学费收据，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别人扶我，我也扶人，不留名。 后来，行会建了一个“龙师救急金”。规则就一条：不走流程，先救人。谁出事，谁家有重病，谁交不起学费，钱先打过去，把人从坑里拽出来，手续后面再补。 一年后祭拜，场面很怪。 没人烧纸，人人手里都拿着张A4纸。上面没写“已还款”，写的全是“已办事”：我替一个灯光师付了三个月房租；我给一个失业的同行安排了活儿；我帮一个小兄弟垫了医药费。 大家把纸放在灵位前，没有哭哭啼啼，就一句，硬邦邦的：“师父，桥搭好了。” 那一千万，从来就不是烂账。 它是一根绳子，从一个人手里，递到了所有人手里。拽着，就没人会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