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老家的二哥进城,看了总政主任罗荣桓。一见面,二哥就抱出1个娃娃,指着罗主任讲:“这是你嗲嗲(方言‘外公’),快喊嗲嗲。”罗主任抱过外甥,二哥又讲:“他娭毑(方言‘外婆’)还在罗家,一辈子没改嫁。” 衡山老屋里,门槛被一个女人踩得发亮。 乡里人提起她,就说:“守了一辈子。”守的是早早离家的丈夫,也是心里那点认死理的倔劲。 丈夫叫罗荣桓,从湘南走到华中,又进了北京,穿上军装,成了人们口中的罗政委、总政主任。她还是在灶台前添柴的颜月娥,名字温柔,人话不多,把苦日子一碗一碗熬过去。 有人劝她改嫁,她摇摇头,谁问也不细说。 新中国成立以后,罗荣桓在华中军区,眼里都是作战和公文,老家的消息靠书信。 有一封信,他才从字里行间摸清楚:老二罗宴清一个人,把女儿罗玉英拉扯大,如今闺女已经出嫁,女婿是人民教师,两口子也有了孩子。信纸很薄,内容干脆。 一九五零年,信里的名字活生生出现在北京城。 罗宴清带着一家人,挤着绿皮火车往北走。火车靠站那天,他怀里抱着小外孙,远远就被弟弟认出来。 罗荣桓和爱人站在月台边,见到哥哥,赶紧迎上去。罗宴清把孩子往前一托,用衡山话说:“叫嗲嗲,这是你嗲嗲。”嗲嗲在当地就是外公。孩子小声叫了一句,罗荣桓立刻把外孙接过来,搂在怀里,忍不住亲了几下。站台上人来人往,这一幕一眼就能看出,是亲骨肉认门。 一家人回到住处,灯光不亮不暗,屋里很暖。 罗荣桓进厨房,炒菜、煮汤都自己来。菜摆上桌,一圈人围坐,筷子一动,多年不见的亲情就回来了。他举杯敬二哥,说的全是“谢”:谢这些年撑着老屋,谢把罗家的闺女养大成人。 罗宴清摆手,说这是做哥哥该干的。 罗玉英坐在一旁,听着这些话,眼眶早就湿了。 童年里对父亲的印象,本来就零零碎碎,多是从别人嘴里听来:谁家的罗荣桓,在外打仗,当了大官,很忙。这回同桌吃饭,大官成了真正的父亲,心里的酸楚和踏实一起涌上来。 饭到中间,话就拐到了日子。女儿、女婿在地方教书,饭碗稳定,可离北京远。 看着父亲年纪大、担子重,两口子心里都打起主意:要是能调到北京,平时多陪陪老人,那就安心。 罗玉英憋了半天,把话说了出来,语气里有盼头,也有小心。亲戚朋友知道,多半会顺口一句:“一句话的事。” 罗荣桓听完,筷子轻轻一停,屋里安静下来,灶台里的火还在响。他望着女儿,慢慢开口:“娃娃,我手上的权,是国家和人民给的,只能给国家、给人民办事。盼你们在身边,这个有,可是工作,要靠你们自己争取,我不能讲话。” 桌边的人听得明白,女儿、女婿红着眼,不再开口,既难过,又服气:这位首长,对别人有尺,对自家人也有尺。 后来,罗玉英夫妇就按这条路走。两个人凭本事进学校深造,读书、考试,一步步走上自己的岗位。 罗宴清心里挂着衡山,田里有庄稼,屋里有老人,迟早要回去。临行那天,车站照样冷风扑脸,人挤人,又是一次别离。 就在上车前,二哥把罗荣桓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提起另一个人:“他娭毑还在罗家,一辈子没改嫁。”那句“娭毑”,指的是外孙的外婆,也就是罗荣桓的发妻颜月娥。 “一辈子”三个字,从二哥嘴里吐出来,不带一点装饰。罗荣桓眼眶立刻红了。那桩当年的包办婚姻,从不太情愿,到磨出几分感情,再到他离家闯革命,上前线,从此各走各的路。她守着罗家的门,他守着战场和办公桌,两人中间隔着山水,也隔着年月。 那句“一辈子没改嫁”,听着像夸奖,又像轻轻敲打。 罗荣桓沉默了好一阵,把手伸进军装口袋,摸出一叠工资钱,分成两份,一份塞到二哥手里,让他路上用、家里用,一份托付回衡山:“这部分,你带给月娥,就说,这辈子对不起她喽。” 话说得土,没有官腔。旁边的战士听见,只当是兄弟之间的私话。知道这句话分量的,是这对兄弟,还有远在乡下的那个女人。 火车开动,车轮压着铁轨往前跑,站台上的人影一点点变小。小外孙趴在窗边,使劲挥手,并不懂大人们眼圈为什么那么红。对他来说,嗲嗲就是一个突然出现又匆匆离开的亲戚,是北京的一段短暂记忆。对罗荣桓来说,这趟路既是团圆,也是补课,有些情算是给了交代,有些愧疚怕是再也补不圆。 衡山老屋里,颜月娥接过那份钱,多半也不会说太多话。乡下人过日子,看重的本就不是钱有多少,而是心往哪边放。守了一辈子的门,总算等来一句迟到的道歉,灶台上的炊烟升起,又落回锅碗瓢盆,那些多年没说出口的事,就悄悄藏在这烟火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