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欧梅又开花了。疏疏淡淡几点白,缀在苍古的枝干上,像是不小心溅上的雪点子。树干是铁青的,皴皴的,裂着许多细纹,仿佛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里都藏着故事。花却开得腼腆,小小的五瓣,薄得像纸,透着光看,几乎是透明的。 风过时,花瓣簌地落了几片,飘在亭下的石桌上。那石桌也不知被多少风雨打磨过了,滑滑的,凉凉的,花瓣落在上头,竟像是绣上去的一般。 九百多年前,欧阳公亲手将它植在这里时,可曾想过它会长成这般模样?那时的醉翁亭该是新簇簇的,滁州的山水也该是明净的。他老人家坐在亭子里,看着这株幼梅,想必是捻须微笑的罢。他写文章,喝酒,与民同乐,把这小小的亭子写得让后世的人都向往。可他大概没想到,自己随手插下的一枝梅,倒比他活得更久长。 梅树是不管这些的。它只管一年一年地开花,一年一年地落叶。春天来了,它就开几朵小花;冬天到了,它就光秃秃地站着。它见过宋时的月,元时的雪,明时的风,清时的雨。见过多少人来来往往,在它面前驻足、赞叹、感慨,然后又都散了。只有它还在,和这座亭子一起,静静地守着酿泉的水声,那几朵新开的梅,在枝头微微颤着,像是刚从千年的梦里惊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