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法师晚年，四肢浮肿溃烂，拒绝服药，直面死亡。临终前，他将弟子叫到身边，再三叮嘱：“等会装进棺材的时候，记得在四个小角的位置放上小碗水。” 1942年，泉州秋末，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凉意。温陵养老院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弘一法师当时63岁，长时间卧床，四肢浮肿，皮肤已经溃烂。 他静静躺在自己的房间——晚晴室，屋外竹影摇动，屋内则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和偶尔轻声的佛号。在那间房里，法师每天很少说话，身边陪伴的大多是熟悉的弟子，还有前来看望的信众。 这一年八月，弘一法师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此前两次病重他都曾勉力配合治疗，短暂服药之后情况稍有好转。他平时行事极为自律，总说身体是修行的根本。 但到了这次，他却婉拒一切药物，也再没接受任何诊治——这一切都被身旁的弟子妙莲记录下来。 每一个前来看望他的人都能感受到屋里的变化：他已经很难下床，弟子劝他吃药，他就轻声说自己缘分已尽，不必再为这副皮囊费心。 据弘一大师年谱记载，那段时间，法师每天只靠少量清水维持饮食，即便到了最虚弱的时候，也极少在病痛中诉苦。他白天卧床静修，夜里偶尔转醒，见弟子在旁守护。 还会安慰大家无须担忧。他一贯的习惯是，不让任何人因为自己分心，甚至每日用水都要亲手记录消耗，以免增加寺院负担。 法师的慈悲心思，其实早在平常生活里就已显露。在养老院时，他对卫生和生物都极其关心。每次在院子里散步，不论自己多虚弱，都要低头细观察路面，担心踩到蚂蚁。 藤椅、卧榻甚至随身布褥，他都要轻轻掸一掸、抖一抖。老人家说过，这样做是为了避免误伤小虫。弟子们都习惯了这样的细致，有些人觉得他做得有点太过，但久而久之反倒觉得自然。 到了十月，法师的气色愈发虚弱。每天守在他床前的弟子，不分昼夜伺候饮食起居。一次，有弟子提出是不是请名医再来看看，法师还是摇头，只说，不必再费心。 他念佛时间变多，每天都能听到轻声的经文。妙莲法师后来回忆，说最让人难忘的，不是师父的病容，而是他整个人都透着安静，不焦躁也不过分抗拒，一切井井有条地安排着后事。 10月13日这一天，气氛明显不同。妙莲法师和弟子们都觉得师父的呼吸比以往更弱，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随时会停滞。法师醒来后，没有再念佛。 而是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叫妙莲到床前。法师开口说，自己走后入龛（临时棺木），一定要在四个角各放上一碗盛清水的小碗。法师还叮嘱，这碗水一定要纯净，要天天添新，不可懈怠。 妙莲当下听明白了，但还是略感意外。过往许多高僧圆寂，交代的多是念经传法、佛事仪轨，却极少有对这等细节反复叮嘱。 法师见妙莲犹豫，便补充了一句，解释说，遗体停灵期间，蚂蚁和小虫很容易因气味聚拢来，如果没有障碍，便会爬上灵柩。 到火化那一天，这些小生命无端受难，是他万万不愿见的事情。附近的居士也听得分明，都感到震惊，随即明白了他一贯的慈悲。 从法师床头起身后，妙莲法师便把师父的吩咐一一记下，并把供水的小碗准备齐全。四个角的位置，特地擦拭干净，再将清洁小碗注满清水。 每日更换时，弟子们总是像礼佛一般严肃认真。法师从那天起不再多言，只保持每日短暂的睁眼，偶尔微微点头。纸笔旁边，有时会出现只言片语，都是关于后事和寺院琐事的最后叮嘱。 临近中秋，法师病情愈发危重。偶有外来的旧友前来看望，都被婉拒，只由弟子在屋外传递问候。养老院中的老人闻讯前来，也都远远鞠躬致意。 那段日子，每天最琐碎的事情就是早晚换新水，看看碗中有没有漂浮的灰尘。居士妙莲还专门嘱咐值班的弟子，每晚都要仔细查验一遍，怕有小虫误闯水碗。 弘一法师在离世当晚，保持着自己卧床右肋而卧的姿势，神态自然。佛教寺院多有类似的圆寂记录，泉州养老院的档案中也有当天全程的详细笔录。 晚八时许，法师呼吸愈发微弱，弟子和护法居士悉数守候，不有人声喧哗。安静中，法师写下“悲欣交集”四字，这四字也成为市档案馆保存至今的遗物。 去世当天夜里，弟子遵照安排，将法师遗体移入灵龛。停灵期间，四角的清水小碗一直没有离位。泉州气候本就湿润，平日里确实时常见到蚂蚁群落进出。 可据居士记载，法师灵柩的四面，没有发现成群的蚂蚁出现。甚至有当地老人每隔一天前来探视，每一次都能看到弟子们定时添水。 火化那天，四只小碗被小心收起，没有一滴污浊，屋内外无人发现突然聚集的虫蚁。整个过程，至始至终没有宏大的言辞与特别的仪式。 弟子们只是在白天夜晚轮流守护，在棺椁四角加水添水，将法师晚年处处关怀落实到实致。不论外人如何问及缘由，得到的永远是同样的实情：小小善意，不须声张； 生活琐碎，被一件件做到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