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与一位三甲医院领导在一起吃饭,他说:现在医院日子很难过,准备裁员。 我大吃一惊:“怎么可能?你们医院挂号APP秒光,走廊都加床,怎么会亏钱?” 他苦笑:“那是人满为患,不是盆满钵满。” “集采后,很多常用药变成“白菜价’,开药基本是义务劳动。以前四五百的CT,现在两百多。病人是实实在在省了钱,可医院这块的收入,咔嚓掉了一大块。” 我更不解:“财政不补贴吗?” “补贴?那是对公立医院的‘印象分’。真正的运营压力,像水电、设备维护、人员工资这座大山,得我们自己扛。” 他顿了顿,“你知道吗?现在我们最怕听到的,不是“没床位’,而是“设备要换代了’——动辄干万,钱从哪来的? 那顿饭,我吃得五味杂陈。 我原是集采的坚定支持者,因为我父亲是长期服药的高血压患者,药费负担确实轻了。我一度认为,这就是全部的好故事。 直到上个月,父亲需要做一个心脏造影。 预约排到了两个月后。不是没有设备,是能熟练操作且愿意在辐射环境下高强度工作的技师,人手紧张。护士站总是吵吵嚷嚷,熟悉的几位骨干医生,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疲惫。 我终于理解了副院长那句“裁人”背后的两难:要么削减一些“不直接产生巨额效益”的辅助岗位或慢病管理科室,要么就接受整体服务质量的缓慢下滑。 昨天,我带父亲去复查,看到医院贴出了“开源 节流,共渡时艰”的内部倡议书。共渡时艰”的内部倡议书。 走廊里,那个总是笑眯眯带着实习生查房的老专家,正对着电话发火:“……成本!我知道要控制成本!可这个药替代不了,对病人效果就是差一截!” 父亲小声说:“这医生脾气见长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我心里想的是那位副院长的话:“我们好像坐在一条中间漏水的船上,一头在拼命往外舀水(惠民),一头在焦急地找材料补洞 (运营),还得笑着对船上的人(患者)说,放心,很安全。” 我突然明白了一个残酷的道理:降下去的价,少掉的钱,总得有个去处。它不是凭空消失了,而是转化成了另一种压力,转移到了这条链条上最无法喊停、也最不易被看见的环节——那些维持医院日常运转的普通的人身上。 离院时,我看到公告栏里一张褪色的旧照片,是这家医院当年抗击非典的医护集体照,下面有一行字:“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 我想,现在或许可以再加一句:“永远在权衡。”这个时代,理解“权衡”二字,或许比单纯欢呼“降价”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