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汉奸小队长,正拿蘸了凉水的皮鞭,抽一个地下党。抽到一半,手停在半空,因为发现吊在房梁上这个快断气的,是出了五服的外甥。 1939年深秋,安徽亳县花园庙据点的审讯室里,煤油灯芯噼啪爆了两下。 伪军小队长刘德山刚灌下半斤烧刀子,酒劲正往上涌。 他手里攥着根皮鞭,往水桶里蘸了蘸,甩起来的凉水珠子溅到火盆里,滋啦冒起一股白烟。 吊在房梁上的年轻人衣服已经烂成布条,背上的血口子往外渗着血,脑袋耷拉着,就剩一口气吊着。 刘德山抬手正要抽下一鞭子,半空中那手腕却突然僵住了。 吊着的那位嘴里含含糊糊嘟囔出几个字:“黄水窝……陈家沟……”刘德山的鞭子停在半空,屋里那帮等着看热闹的伪军都没瞧出不对劲,只见队长愣了几秒,把皮鞭往地上一扔,掏出根烟来点,火苗子烧到手指头都没觉着疼。 这吊着的人叫陈子良,是豫皖苏边区新四军第五支队的地下交通员,刚从延安抗大毕业没几个月。 那天晌午,他装扮成卖蒜的小贩,推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竹筐里装着紫皮大蒜,底下用油纸裹着一份日军在涡河沿岸的兵力部署图。 跟他搭伴的老交通员王萌林隔着半里地远,俩人装不认识,一前一后往赵集方向走。 结果在花园庙这道卡子上,陈子良被拦下来盘查。 伪军搜了半天没搜出东西,本来都快放行了,偏偏刘德山从据点里出来,上下打量了几眼,冷不丁把陈子良的棉袄领子往外一翻,瞅见锁骨下头有道旧疤,当场脸就沉下来:“带走。” 刘德山是黄水窝村出来的泼皮,早些年逃荒出去,后来不知怎的就投了日军,混上特务队小队长。 十里八乡的老百姓背后管他叫“刘阎王”,抓人下手黑得很,据点后院那间审讯室,进去的没几个能囫囵着出来。 那天晚上他亲自审陈子良,皮鞭抽了十几下,见这年轻人咬死了不开口,正准备上烙铁,却听见对方迷迷糊糊报了老家的村名。 刘德山停了手,把屋里其他伪军轰出去,闩上门,蹲下来问:“黄水窝村东头有口井,井圈上的裂痕是哪年裂的?” 陈子良喘着粗气答:“民国十二年……发大水那年,井圈让洪水冲歪过,后来重新砌的。” 刘德山又问:“村西陈家公的三儿子小名叫啥?”陈子良脑子里闪过小时候在村里听来的闲话,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狗剩。” 刘德山听完这话,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墙上挂的刑具,哗啦响了一片。 陈家公是他亲三叔,狗剩是他那出了五服的表弟,小时候他还背着这孩子去集上看过社戏,买过糖人。 民国十五年黄水窝发大水,陈子良他爹陈长河组织村里人加固堤坝,保住了包括刘家在内好几户的庄稼。 那阵子刘德山还没离家,扛着麻袋跟着干过两天活。 后来他逃荒走的时候,陈子良他娘还往他裤兜里塞过两个窝头。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刘德山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把里头的白药面子撒在陈子良后背的伤口上,又倒了碗水递过去。 他压着嗓子说了句:“滚吧,别走官道,往后别让我再逮着。”说完从墙上摘下件旧棉袄,扔到陈子良身上。 拉开门冲着外头站岗的伪军嚷了句:“我当是谁,闹了半天是我表弟,误会一场,放人。” 陈子良踉跄着走出据点,摸黑走了三四里地,在一个破庙跟前追上正蹲着等他的王萌林。 老交通员见他这副模样,啥也没问,往他手里塞了块干粮,俩人连夜赶路。 那封沾着血迹的情报第二天一早送到第五支队司令部,部队当天就调整了布防。 后来打的那一仗,没吃亏。 刘德山放走陈子良之后,据点的日军中尉气得拍桌子,刘德山自己掏钱请了两桌酒,说是“误抓了亲戚,坏了规矩”,自请罚了三个月饷。 那之后他在据点里还接着当他的小队长,该抓人抓人,该搜家搜家。 只是据说后来再审人,他下手不那么狠了。 1945年日本投降后,刘德山跑回黄水窝村躲着,土改那会儿被揪了出来。 1951年镇反,陈子良出庭作证,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刻着“长命百岁”的银锁,上头还沾着锈。 那是刘德山早年分家产时掰给他的一半,陈子良藏了十几年。 法庭最后判了刘德山有期徒刑,1965年刘德山病死在狱里,听说没人去收尸。 这件事后来被写进地方史料,有人问陈子良,刘德山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陈子良沉默了半天,只说了句:“他是坏人,做了件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