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悼明,其实是一场互联网时代的大礼仪之争。《红楼梦》是四大名著之一,古典小说之冠,以叙事性的语言还原了一个时代贵族生活的日常肌理,兼具文学性和历史性,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东珠。身居其位,必受审视。过去一百年多年对《红楼梦》的政治化解读从未停止,有些解读来自学界、有些来自非学界,《红》也因此而成为了一块棱镜,真实而立体的折射出了不同时代的群体情绪和意识,很多人得出的结论在不同时期截然不同。曾经就有人专门梳理过学者俞平伯的故事。他在1923年写出《红楼梦辨》,通过分析原文和脂砚斋批注,得出了双女主观点,认为“钗黛每每并举,若两锋对峙,双水分流,各尽其妙,莫能上下。”但到了1954年,评价已经变成了:——“作者对于宝钗黛玉,胸中原是黑白分明”、“对于宝钗的批判多通过一些个别事例,但却十分本质地暴露了她的深沉险谲”,至今仍然留在某些发行版的后记中。为什么会这样?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我不是说前者双女主解读一定正确,但这种一百八十度转向,正是因为建国后倡导破旧,破封建,《红楼梦》因此被被完全带入到反封、批判、揭露乃至内部革命的语境下,登场人物和情节被机械化分成“新而进步”以及“旧而落后”两个模块。前者代表人物是贾宝玉,林黛玉,晴雯。后者代表人物是薛宝钗,王夫人,袭人。文学是人的映射。政治影响了人,也依然会影响相关理解和解读。这种影响一直贯穿,譬如学者朱淡文、学者吴世昌,乃至最初启蒙我让我尊重的蒋勋老师,他们都是下过功夫的文学评论者和考据者,但依然会先入为主的构建一些正派和反派叙事——蒋勋老师认为薛宝钗咏柳絮的《临江仙》是说她功名心切,是我完全不能认同的解读。时间来到2026年,网络上再次出现了以红楼说明清,说汉满的观点交锋,隔空致敬了民国学者蔡元培和胡适,多少有种历史循环的微妙感。我不认同这种观点,但不反对这种讨论出现。文字的指涉性是无限的,“索隐”本身就是文学研究的一个有趣分项,如果曾经红学一出就是十几部,如今却对群体讨论喊打喊杀,多少会引起“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逆反心态。重要的应该是两点。——不要过度诉诸情绪和立场。——思考为什么会出现目前这种讨论和思潮。那么为什么?《红楼梦》这次又折射出了时代的哪一束光?第一,是网络/社交媒体时代的快、碎片、去中心化天然就是解构主义滋长的沃土。大部头、权威观点、官方学说和重要人物都会被挑衅和拆解,《红楼梦》和相关研究也必然如此。在抽象文化已经成为一种亚文化,科比去世在视频网站成为热梗的今天,必然有很多其实没有看过红楼梦,也并没有那么关心民族叙事的人出于“乐子”和“好玩”传播观点,掀起质疑。这时如果有什么“学者”、“官方”带着严肃口吻和维护圣地的心态对大家进行驳斥和说教,结果必然是火上浇油,触发另一轮逆反效应。第二,在这个意义退行的时代里,寻找意义和群体认同成为了新时代成员心理和精神上最重要的焦虑之一。社群、网络、现代原子人的生活形式击碎了过往的身份区分,我们需要新的身份认同,切法越来越多,刀功越来越细。男性和女性带来的性别议题。汉族和少数民族带来的民族主义议题。喜欢湖人队还是喜欢IVE女团带来的粉丝议题。还有地域议题、阶级议题、职业议题、985/211学历议题、猫狗议题……共同身份叙事除了能争取切实的现实权益,还能带来巨大的情绪价值。每个人都在寻找能缓解孤独,得到力量,迷失自我,消磨时间的集体温暖和最大公约数。不要觉得这种行为好笑,我们每个人都必将走上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第三,民族主义。红楼梦是表象,内核当然是民族叙事火焰重燃。为什么会重燃?为什么会有民族叙事?本质是什么?一方面是越来越多的汉族人认为自己并没有享受到人口主体民族应该享有的权利,一方面是经济增速放缓存量时代寻找共同敌人作为情绪出口的迫切需要。这个在世界上并不罕见。美国特朗普当选,MAGA口号,都是这种思潮的反映。经济上行时世界大同,经济下行时每个人都需要抱团对抗什么东西增强凝聚力。所以我们才说《红》是一次互联网时代的大礼仪之争。明世宗朱厚熜用辩论来集中权力,张璁用辩论来获得权力,杨廷和用辩论来守卫权力。这正是时下的写照。大家并不是在讨论红楼梦,而是在借着红楼梦发出水面下的声音,扮演不同的张璁、杨廷和以及嘉靖。倘若声量是互联网时代的兵力,那么它已经变成了——或者正在被很多人视为——一次身份政治大阅兵。这时候回避前面的三个问题,只从文本本身去争论,或者说什么“都是封建王朝不知道有什么好粉的”,反而是在故意忽略房间里的大象了。那么回到《红楼梦》本身,真的只从文学评析角度去审视这篇巨制,我会有三个想法。——文学作品的高度不由叙事母题的大小而决定。或者说本来就没有大小。家国大义不一定有高度或没高度,儿女情爱也不一定没高度或有高度。要看本身的文字功底、叙事技巧、技法革新,主题大不等于高度高,反之亦然。关键在于对人这个概念的捕捉、挖掘和诠释。《红楼梦》的伟大在于它用文学性的笔法构建了,封建贵族家庭内部的礼法、家具、食物、休闲、人际等等关系;在于他在几百年前就建立起了一套循环往复的叙事结构和结局隐喻;更在于他对爱、成长、自我的反思和诠释。贾宝玉从一个随便拉袭人云雨一番的纨绔大少爷,从一个希望全天下妹妹的泪都为我一人而流的神经病(笑),逐渐意识到个人有个人的泪,意识到黛玉究竟在为什么难过,意识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可贵,这本身就是跨越时代的超越。这段心理进化的描写难度和价值,并不比宇宙爆炸和王朝更替低贱,只是视角截然不同而已。中国的古典小说第一一定要去谈政论政,以人喻人么?不是。恰恰是中国古代这一类的小说已经太多了,才恰恰凸显出这部女子群像的可贵。——应该以平视的姿态去认识《红楼梦》,而不是膜拜它。《红》是一部在主题、结构和描写对象上都几乎没有真正可借鉴之物的作品,作者——无论你认为他是不是曹雪芹——笔下艰难,必然如愚公移山,精卫填海,他也有力所不能及之处。张爱玲在《红楼梦魇》这本考据书中,曾经通过墨迹和措辞,提出写作顺序并非严格的章回顺序,而不同年份的写作水平也在变化和增改。想好结局,想好开头,但要填写中间细节是遇到困难、阻碍,人物飞起来了,情绪不对了,笔下分镜写不出那种感觉了,这都是常见的。如果我们因为一句“批阅十载”就把作者幻想成全能神,一字一句都必有深意,可能反而离这本书远了。有时候你觉得人物和情节有了猫腻,有没有可能是是五年前动笔和五年后的心境与笔力本身就不一样了呢?同理,作者的创作文脉和灵感源头必然源于他所处的时代和他所经受的教育。找到原型和映射再正常不过。《红楼梦》并非密码本,不代表他本身没有任何隐喻。有了隐喻,也未必就能证明所有情节和人物都是为了隐喻。——无论你带着怎样的情绪和立场参与了这次大礼仪中,并且因缘分读到了这里,无论你是否同意我对红楼梦和这件事的观点,我都由衷祝福你——我的朋友——能够开心。大礼仪会继续,这次停止了也一定还会再来。可能依然是关于民族和朝代的主题,可能会换一个新主题,我不知道,无从预测。但《红楼梦》也会继续,它会永远在这里,永远扮演棱镜,去折射不同时代的思想和情绪。这八十回,百万字,或许正如宝钗那首《临江仙》一样: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红楼梦》悼明,其实是一场互联网时代的大礼仪之争。《红楼梦》是四大名著之一,古典
安可的五维口袋啊
2025-12-10 20:5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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