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的北平，梅府张灯结彩，27岁的梅兰芳迎娶16岁的福芝芳。洞房花烛夜，宾客散尽，新郎却没有走进新房，而是径直来到原配王明华的屋里。他坐在床边，欲言又止。王明华看着丈夫，轻声说："你歇着干什么？快去吧，别让人家等着。"梅兰芳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那一夜，王明华辗转难眠，泪水浸湿了枕巾。她想起十一年前他迎娶自己的喜庆，想起两个孩子绕膝时的欢笑，想起自己为了他亲手斩断的退路……从此以后，她便只是这个家名义上的"大姐"了。 时间回到1910年，17岁的梅兰芳正处于人生最艰难的时刻。母亲刚刚病逝，而他又迎来了决定戏路命运的变声期。家人为了"冲喜"，给他娶了梨园世家出身的王明华。王明华比梅兰芳大两岁，父亲王顺福是著名旦角，哥哥王毓楼是名武生。她不仅貌美懂事，更难得的是懂戏、会持家。 婚后，她全心照料丈夫，帮他设计妆容、改良服饰，甚至女扮男装混入后台为他梳头。在她的悉心打理下，梅兰芳的扮相愈发俊美，声名鹊起。婚后第二年，王明华生下儿子大永，隔年又添女儿五十。那时的梅兰芳每晚散戏回家，与妻儿嬉戏，沉醉在天伦之乐中。这个家，曾是民国梨园界人人艳羡的模范。 命运的转折，始于一个在今天看来匪夷所思的决定。为了能全身心陪伴梅兰芳各地演出，王明华不顾家人劝阻，毅然做了绝育手术。她想得很简单：已经有了一双儿女，往后只需专心照顾丈夫便好。1919年，她随梅兰芳首次赴日演出，负责全部演出事项，梅兰芳因此声誉大振，夫妻恩爱的佳话传遍国内外。 谁能料到，命运会如此残忍——一场麻疹，夺走了大永和五十两个孩子的性命。王明华几近崩溃。作为母亲，丧子之痛已是锥心刺骨；作为妻子，她已失去生育能力，无法再为梅家延续香火。梅兰芳是"兼祧两房"的独子，梅家不能断后。王明华娘家人提议收养侄子，但梅兰芳拒绝了——他还年轻，可以自己生。 就这样，王明华开始亲自为丈夫物色续弦人选。她看中了梅兰芳恩师吴菱仙的女弟子福芝芳。这个姑娘才十五六岁，面如满月，沉静端庄，家世清白简单。王明华暗想：这姑娘年轻好生养，性子稳重，若入了梅家，自己也能与她好好相处。 她主动请吴菱仙和罗瘿公去福家提亲。福芝芳的母亲是满族旗人，虽家境贫寒却有骨气，放出话来：我女儿不做姨太太！不要聘礼，但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按"兼祧两房"的规矩迎娶，福芝芳要与王明华平起平坐，都是正妻身份；二是福母要随女儿住进梅家，由梅兰芳养老送终。王明华和梅家一口答应。 1921年冬，梅兰芳与福芝芳成婚。新婚之夜的那一幕，成为王明华此生最后的体面。她知道梅兰芳是个重情之人，特意来陪她说话，是怕她难过。可她又能如何？只能强装镇定，催促他去新房。 那一夜她想了很多：想起当年他迎娶她时的少年意气，想起夫妻相伴闯荡梨园的日日夜夜，想起孩子们喊"爹、娘"时稚嫩的声音……从今往后，这个家的热闹都将属于别人了。第二天清晨，福芝芳来给王明华请安，唤她"姐姐"。王明华拉着她的手说："此后你我姐妹相待，不分大小，一切都是为了梅先生好。" 福芝芳是个懂事的人。婚后第二年她生下长子，取名大宝。孩子出生第三天，她便让奶妈把孩子抱到王明华屋里，说这是"姐姐"的儿子。王明华感动不已，亲手缝了一顶虎头帽给孩子戴上，满月后又将孩子送回福芝芳身边，说："姐姐身体不好，还请妹妹费心照顾梅家这根独苗。" 王明华的身体每况愈下。丧子之痛加上心中积郁，她患上了肺结核。她怕自己的病传染给家人，更怕影响梅兰芳的演艺事业，便主动提出外出疗养。在一位护士的陪同下，她独自去了天津马大夫医院。此后数年，她再也没有回过梅家。 1929年，王明华病逝于天津，年仅37岁左右。福芝芳得知消息，立刻让年仅三岁的儿子梅葆琛以孝子身份赴天津接灵。梅家全家披麻戴孝，将王明华的灵柩迎回北京，安葬在香山万花山。 故事并未在此结束。三十二年后的1961年，梅兰芳因心肌梗塞在北京病逝。国家决定将他安葬于八宝山革命公墓，与政要名人为邻。然而福芝芳却坚持要将丈夫葬在万花山——那里，有王明华孤零零等了三十多年的墓穴。 她亲自主持修建墓地，将保存完好的王明华金丝楠木棺材挖出，与梅兰芳的阴沉木棺并葬，旁边留下一个空穴，那是给她自己的。1980年，福芝芳病逝，遗体也葬在了这里。至此，一代京剧大师与他的两位夫人，终于在地下团聚。 四十年的悠长岁月，并未冲淡福芝芳对王明华的敬重。当年那个新婚夜被冷落的新娘，最终亲手成全了那个把丈夫送进她洞房的女人。梅兰芳曾说过一句话："没有福芝芳，就没有我梅兰芳。"可若没有王明华最初的成全与退让，又哪来福芝芳的四十年相守？ 有人说，王明华的一生是旧时代女性的悲剧缩影：为爱绝育，却儿女早夭；识大体、顾大局，却在37岁那年孤独病逝于异乡。但也有人说，她从未后悔过——她用自己的方式爱了梅兰芳一辈子，只是这份爱，太沉、太重，重到连命运都承受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