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新读夜归翻旧箧，忽见蘅塘退士评本《唐诗三百首》，恍如故人雪夜叩门。天心古玩城尘屑间初遇时，书脊已泛黄，纸页间犹夹着前朝桂花的枯影。自秋及冬，每晨窗未白时，便就着隔夜残茶诵三五首。暮色浸透纸背时，又研松烟墨逐字抄录。抄至李义山“何当共剪西窗烛”，笔锋忽颤——二十年前初读此句，但觉烛影摇红之美；今夜再遇，却尝出烛泪凝固前那滴滚烫的沉默。新评如春韭，刈而复生。张若虚孤篇横绝处，退士朱批：“此间星辰可下酒”，忽觉千年银河哗然倾入酒盏。旧诗重逢更似老窖初开，少陵沉郁原需四十载霜雪来醒，青莲狂态竟要半生逆旅方能解其醉意。今晨抄毕第三百页，见页脚有蝇头小楷：“戊戌年听雨记”。算来应是光绪年间某个书生，与我隔着泛潮的纸页共听同一场潇湘夜雨。墨痕渐涸处，春韭正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