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年期的烦恼
余妻近岁，年届五十。忽有一病，名曰更年。其病也，来时无影，去时无踪，唯余知之最深，受之最切。今试为诸君言之，以博一哂，亦以慰天下同病者。
何谓更年之烦？天时不正也。春寒未退，忽如盛夏；秋凉方至，转似隆冬。昨日尚嫌衣厚，今日已怨衾薄。其寒热交攻也，顷刻之间，汗出如浆，须臾又冷，索衣加裳。余尝戏谓之曰：“汝身自成一季，何必看天？”妻怒，余遂不敢言。
何谓更年之烦？人事难谐也。余尝端茶献殷勤，妻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余遂退避三舍，妻又曰：“见我烦躁，便躲得远远的，你心里还有我没有？”余进退维谷，立坐皆非。一日，余学乖巧，但唯唯而已，不作一语。妻哭曰：“你连话都不愿与我说了！”余仰天长叹：此诚东坡之“进退两难者，何时而乐耶”？
何谓更年之烦？己身日非也。妻尝对镜良久，忽问余曰：“镜中此人，是谁？”余曰：“是汝。”妻摇头：“不是，是另一个人。那人老了。”余欲慰之，竟无言可对。盖镜中人老，照镜人自知之。余若曰不老，是欺也；若曰老亦好看，是谀也。左右皆错，不如缄默。然缄默亦错矣。
如何烦？其烦也，如春潮带雨，晚来急。初六那日，天晴如洗，妻与闺蜜三家游大泽湖。日暖风轻，草木初萌，本可乐也。然因余一句牌出错了，便怫然不悦，终日不欢。夕阳甚好，妻不看；月泮晚炊，妻不食。归来径自睡去，留余独坐中宵，听窗外风声。明日问之，妻茫然曰：“有此事乎？”余叹曰：更年之烦，烦在来时不自知，去时不留痕。唯承当者知之。
如何不烦？余观物而得之。大泽湖中有水鸟，栖于芦苇之间。潮来则浮，潮退则潜。不为潮之涨落而喜怒，不为水之深浅而忧乐。余谓妻曰：“汝不见那水鸟乎？其所以不烦者，知潮之必来必去，不以为意也。更年之潮，亦如此耳。来则来，去则去，何必与之较真？”妻思之良久，颜色稍霁。
又观小儿女嬉戏于草地，不知天地有寒暑，不知人间有烦恼。但逐目前之乐，便得无边之欢。余因悟曰：人所以烦者，念既往之多，忧将来之甚也。若能如小儿女，但顾眼下，得一帐篷之荫，享半日之曝，岂非乐乎？
妻闻余言，似有所动。昨夜复醒，余在侧。妻忽曰：“汝还未睡？”余曰：“陪汝。”妻默然良久，手搭余腹上，曰：“睡罢。”须臾，鼾声微起。
余独醒，但觉窗外月色如水，心中澄然。
更年之烦，烦在身心交变，烦在世事难谐，烦在岁月无情。然所以能不烦者，不过“顺受”二字。顺其潮汐，受其寒温，待其自去。正如东坡所谓：“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待更年过，回首今日之烦，亦不过一笑耳。
明日天晓，又是一个晴日。管他更年不更年，且去晒晒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