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周六。家里空得能听见阳光在地板上爬的声音。妻一早送月月学跳舞去了，小姑娘的舞蹈鞋还在鞋柜边歪着，粉红色，像两只睡着的鸟。下午她们要去参加同学会，月月临出门前往口袋里塞了三颗巧克力，说是要分给最久没见的朋友。芊芊清早就出了门，和朋友约了去农大。说是看冬天的实验田，我猜多半是去看农大那只著名的花猫。母亲提着她的红布袋去了湘江边，跳舞的扇子从袋口露出一角金穗子，晃荡荡的，像要替她先跳起来。只剩下我。其实事情早就等在日历上了，一件件，安静得像抽屉里的旧纽扣。先去取快递。同事寄的苹果到了，箱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隔着纸板能闻到北方的霜气。苹果个个包着白网套，安安静静地红着，像某种朴素的承诺。顺路去物业交热水费，阳台卫生间的热水已停好几天了。车开到省委九所附近才想起该洗了。洗车摊的小伙子哼着歌，水柱在阳光下甩出细小的彩虹。我站在路边看，水流漫过轮胎，带走昨日的泥泞——原来干净是这样具体的一件事。迎宾路旁的步步高超市，购物卡刷出来一行小字：“有效期至2023年12月31日”。愣了愣，把卡收回钱包。过期这件事，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索性拐进清水塘。腊梅正开到最好，黄得透明，香气却沉甸甸的，压得枝头微微地弯。老墙上的爬藤枯着，影子在阳光里织网。站在某个院门前想了很久——这里从前住过谁呢？门缝里漏出的，是二十年前的笑声，还是去年秋天的落叶？肚饿来得突然。米粉一条街的铺子热气蒸腾，拣了最末一家。老板舀酸豆角时多给了一勺，“看你面熟”。热汤下肚，额角冒出细汗。邻桌的年轻情侣头碰头分食一碗，女孩子耳后的碎发，让人忽然想起芊芊小时候。取车时天色已泛旧。回军区公寓清理上次搬家留下的零碎。打开门，尘絮在斜光里缓缓飞升，像极小的、疲倦的翅膀。本以为只是些边角，真正收拾起来才知厉害：芊芊的高中校徽、母亲掉齿的老木梳、月月捏的不成形的陶泥兔子……每一件都轻，每一件都重。纸箱越垒越高，房间却似乎没有变空——那些被腾出来的地方，立刻被更厚的寂静填满了。直收拾到深夜。最后关灯时，月光正好照进空荡的房间，地板上拖着长长的窗格影子，一格一格的，像时间的梯子。锁门。下楼。怀里抱着最后一箱杂物，脚步在楼道里踏出孤单的回响。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整栋楼的窗户都黑着，只有某一扇还亮着——是不是也有人，在清理自己的旧日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