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年，无锡人林今吾在九江开菜馆，雇了一个大厨。大厨换衣服时，林今吾发现其后脊

民国二年，无锡人林今吾在九江开菜馆，雇了一个大厨。大厨换衣服时，林今吾发现其后脊梁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如同一条鸿沟将后背分成了楚河汉界。 林今吾蹲下来拿算盘的手顿了顿，抬头看见老张正慌忙把汗衫往下扯。那道疤像条僵死的长蛇，从肩胛骨一直蜿蜒到腰眼，边缘的皮肉都拧巴着，看着就疼。 "您别介意，"老张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铜勺"哐当"掉在灶台上，"年轻时在码头扛活，被倒塌的麻包砸的。" 林今吾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可打那天起，他总忍不住注意老张。这大厨炒菜时左手总不太敢使劲，颠勺全靠右手，切菜时左手按菜也格外小心。有回炒急火爆腰花，铁勺猛地撞在锅沿，老张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瞬间冒了层冷汗。 那天打烊后，林今吾拎了壶九江双蒸去后厨。老张正蹲在地上洗蒸笼，后背汗衫洇出大片湿痕，那道疤在灯光下更显眼了。"尝尝？"林今吾把酒塞给他，"我爹从无锡带来的。" 老张抿了口酒，喉咙动了动："其实不是麻包砸的。光绪三十年，我在安庆码头当纤夫，那天拉着英国洋行的船逆水走，缆绳突然断了。"他用粗糙的手指比划着，"我为了抓牢绳子，被船帮拖了半里地，后背的皮都磨没了。" 林今吾听得发愣。他见过长江边拉纤的，光着脊梁一步一叩首，绳子勒在肉里渗血。"那你咋不找洋行赔？" 老张苦笑一声："那会儿洋人哪把咱们当人看？能捡条命就不错了。养伤时躺破庙里，全靠要饭活下来，后来跟个跑堂学了手艺，才混到今天。"他忽然抬头，眼里闪着光，"林老板，我这手菜您还满意不？只要菜馆开一天，我老张绝不含糊。" 林今吾没说话，只是把酒壶往他面前推了推。后来菜馆生意越来越好，老张的蟹黄包成了招牌。有回省里来了个当官的，吃了赞不绝口，要请老张去省城当厨子，开双倍工钱。老张摇头笑："我这后背经不得折腾，在九江挺好。" 那天晚上，林今吾看着老张在后厨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狰狞的疤没那么吓人了。这世道谁还没点伤疤？有的在身上，有的在心里。老张用这道疤换来了安稳日子，也换来了食客嘴里的一口热乎饭。 现在我每次路过九江滨江路，总会想起那家"江南味"菜馆。听说后来日本人打过来，馆子被烧了，老张不知去了哪里。但我总觉得，像他那样带着伤疤也要好好活着的人，到哪儿都能把日子过出滋味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英雄，大多数人不过是带着伤痛，在灶台边、在田埂上、在码头上，把每一天的饭做熟，把每一分钱挣到手，就像老张后背那道疤，看着吓人，却实实在在撑起了一个人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