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72岁的杨成武将军重回泸定桥时的一幕 一九八六年,长征胜利五十周年。 泸定桥上游人稀稀拉拉,桥下泸水照旧闷雷般翻滚。七十二岁的杨成武站在桥头,把手按在碗口粗的铁链上来回摸,铁锈刮得掌心生疼。他盯着铁索,眼圈慢慢发红,半天挤出一句话:“二十二个勇士,二十二个战友啊,咋就只剩我一个,你们都在哪啊?”旁人只看到一位白发上将落泪,他脑子里翻出来的,是一九三五年那条大渡河和桥上的火光。 那年五月,毛泽东、朱德率中央红军巧渡金沙江,前脚刚到大渡河边就被卡住。 河对岸是四川军阀的封锁线,背后是薛岳带着十万中央军紧追不舍。红一团抽出十七名战士,抢占安顺场,好不容易在东岸撕开一个缺口。 红军手里只有三条船,每条一次挤十八人,一天拼命摆渡,也就七百二十人过河,而队伍足足有三万,这么算下去,要几十天才渡得完,后面追兵随时能压上来。 有老乡提起上游三百二十里外有一座清康熙年间修的铁索桥,名叫泸定桥,一头挽着贡嘎山,一头搭在二郎山上。 只要夺下这座桥,三万红军就能排队从桥上走过去,不用在冰冷的河面上和时间赌命。 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七日清晨,中央军委发出命令,指定王开湘、杨成武率红四团为前锋,限三天内赶到泸定桥。五月二十八日,林彪再下严令,要四团打破夺道州、五团夺鸭溪时一天急行军一百六十里的纪录,同时把先期渡河的红一师和干部团编成右纵队,由刘伯承、聂荣臻沿大渡河东岸北上,从城东扑向泸定,以免全军被死死卡在河边。 红四团咬着牙在雪线下急行,踩着栈道和羊肠小路往前挪,一路高喊“坚决完成任务,拿下泸定桥”。 赶到泸定桥西岸,总算把沿河高地占住,再抬头看桥,心里都凉了一截。 桥下泸水翻滚,敌人早把桥面木板抽光,只剩十三根铁链吊在半空,东岸川军用沙袋垒成桥头堡,几挺机枪对着桥面,人还不老实,喊着:“有本事飞过来,我们缴枪。” 杨成武、王开湘趴在山坡上,用望远镜细看地形和火力。 泸定桥两岸西高东低,红四团占着制高点,可以居高压住桥头;对岸是刘文辉的川军,枪多为本地自制,射程短、准头差,有老兵说差不多三分之一压根打不响,只能吓唬老百姓。 红四团干脆把家底翻个底朝天,轻重机枪一共二百三十多挺,比中央军一个团还多,再配上一批特等射手,对岸士兵一露头,很难再抬第二回头。 地形在手,火力在手,兵的质量也在手,这几样凑到一处,飞夺铁索桥才算有底。 中午,泸定城里的天主教堂被当成“作战室”,红四团干部围着桌子,愣是把突击队名额吵成一团。二连连长廖大珠第一个站起来,要让二连当“夺泸定桥英雄连”;刚调到三连的王友才紧接着起身,说三连哪一仗都没落下,这回不上桥没脸见战士。 几位连长你一言我一语,团里按“民主集中”的老规矩定下主意:突击队从二连里选,由廖大珠带队,挑出二十二名党员和积极分子;三连当第一梯队,跟在后面铺桥板。 傍晚四点,总攻打响。红四团把全团号手都压到前沿,一声令下,数十支军号一起吹响,冲锋号在峡谷间来回撞击,山腰上二百多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压向对岸桥头堡。 二十二名勇士抓紧铁链,胳膊夹着冲锋枪,整个人贴在铁索上往前挪,三连战士腋下夹着木板,一边往前爬一边把木板铺上去。等突击队接近桥头,敌人急眼,抬出一桶煤油往桥面一泼,点起火,火舌沿着铁链蹿过去,铁索桥瞬间变成一条燃烧的长龙。 桥这边的指挥员把嗓子喊哑,杨成武、王开湘不停高喊“同志们莫怕火,冲”“敌人扛不住了”。廖大珠咬紧牙关,猛地向前一跃,整个人冲进火里,帽子烧着,衣服烧着,脚步只往前迈。 紧跟着他的是那个被战友叫作“云贵川”的苗族小战士,出生在云贵川交界,在腊子口战斗里立过奇功,这一回一样顶着火往前钻,身后战士一个接一个冲过炭火,杀入城中,与敌军短兵相接。 很快,红四团主力踩着刚铺好的桥板涌入泸定城,东面城外也响起像炒豆一样的枪声,刘伯承、聂荣臻率部赶到,两路夹击,川军守不住,只得弃城外逃。 战后清点,二十二名突击队员当场牺牲四人。 中央军委给王开湘、杨成武以及活下来的十八名勇士,每人发了一套印有“中央军委奖”字样的列宁服,一支钢笔,一个日记本,一个搪瓷碗,一双筷子,在那种年月已经算是顶格奖赏。 全国解放以后,杨成武多次托人查找当年的突击队名单,始终没能把二十二个名字补齐。 泸定桥纪念馆大道旁竖起二十二根花岗岩石柱,代表二十二位勇士,真正刻着姓名的只有五根,顶上雕出头像的只两位。 一九八六年重回泸定桥时,杨成武提笔写下“无边风雨夜,天堑大渡横,火把照征途,飞兵夺泸定”这四句;二〇〇四年,他在北京病逝,享年九十岁。 葬礼那天,上万群众从全国各地赶到八宝山,队伍挤得水泄不通,有工作人员说,自周总理去世以后,很少见过这样的场面。后来人再走过泸定桥,看着脚下的水、身边的铁链,总会在心里悄悄点一遍,那二十二个还不算齐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