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6月,天津市委组织部宣布了新的领导班子名单,邢燕子得知自己不再担任市委书记后,当天下午就骑车前往北运河,那里有她负责的环保项目正在推进。 车子蹬起来,风从耳边擦过去。六月的天津已经热得厉害,路两旁槐树叶子让太阳晒得发亮。她车筐里还放着上午开会用的笔记本,封皮有点磨损了。组织部宣布名单的时候,会议室安静得很,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书记不当了,这事她前天晚上就有点预感,组织部的同志找她谈过话,语气温和,道理也讲得明白。现在结果出来了,心里反而踏实。 拐过两个路口,北运河就在眼前。河水还是浑黄浑黄的,但岸边已经清理出一段,新栽的柳树苗歪歪扭扭站着,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这个环保项目是她去年硬争取下来的,有人说这是“费力不讨好”,运河都脏了多少年了,靠你一个人能弄干净?她没反驳,只管带着人一段段地量,一车车地清淤。 工地上的老陈看见她,摘下草帽挥了挥:“邢书记!这么热的天您还来?”话出口才觉得不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邢燕子把车支好,笑得自然:“叫老邢就行。今天进度怎么样?” 她蹲在河沿上看工人捞水草。那些墨绿色的水草缠在竹竿上,带着一股河泥的腥味。这味道她不讨厌,反而觉得真实,比会议室里的茶叶味真实,比文件纸的油墨味真实。三十年前,她也是在这样的河边上长大的,夏天光脚踩在泥里摸螺蛳,冬天河面结冰,拿石块砸个窟窿能看见鱼在下面游。后来运河越来越脏,鱼没了,孩子们也不来玩了。 “邢主任,”施工队长拿着图纸过来,“这段清淤完成,下一步按计划该做护坡了。”图纸上画着整齐的斜线,代表将来要砌的石块。邢燕子却指了指远处一片芦苇荡:“那儿留着,别动。”队长愣了愣:“图纸上没标……”“野鸭子在那儿做窝呢,”她说,“去年我就看见一对,今年该孵小鸭子了。” 这话说得平常,旁边几个老工人却互相看了看。他们见过不少干部,退了休的、调离的,多半失落,要么强装镇定。眼前这位倒好,心思全在野鸭子上。其实邢燕子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好像心里有块石头落地了,空出来的地方让河风吹得透亮。职务是什么?是责任,也是负担。现在负担卸了,责任还在,对这条河的责任,对这片土地的责任,是她自己认的,和组织任命没关系。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推着车沿着河堤慢慢走。有个老太太在堤上乘凉,认出她来:“燕子啊,听说你不当大官啦?”老太太是她娘家远房亲戚,说话直。邢燕子点点头:“不当啦,轻松了。”老太太摇着蒲扇:“不当好,当官多累人。你打小就爱往河边跑,现在正好,多来转转。” 这话说得简单,道理却深。邢燕子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第一次当上生产队长那天,父亲也是这样说的:“官不官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乡亲们做了啥。”这些年,她经历过太多“身份”的变化:知青标兵、劳动模范、市委书记……每个称呼都像一件衣服,穿上了,别人看你就不一样。现在这些衣服一件件脱掉,她反而觉得自在,就像这会儿,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裤脚沾着泥点,这才是最舒服的样子。 北运河的水缓缓地流,带着夕阳的碎光。她知道这条河要彻底变清,还得三年、五年,也许更久。她也知道自己往后能来的时间更多了,可以看着柳树长高,看着芦苇一年年绿了又黄,也许还能看见那群野鸭子带着小鸭子学游泳。这比任何职位都让她踏实。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悠的,散在晚风里。天津城正在慢慢改变,新的楼盖起来,新的路修出去。有些人在追求更新的东西,她却愿意守着这条古老的河。不为别的,就因为它在那儿流了上百年,见证过太多人来人往、潮起潮落。她现在明白了,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你站在什么位置,而在于你离开后留下了什么。运河会记得每一个真心对待它的人,就像土地记得每一滴真诚的汗水。 天色暗下来了,河面上的光由金黄变成绛紫。邢燕子蹬上车,回头又看了一眼。工地上还有人在忙碌,身影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却透着股劲儿。她笑了笑,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的蛙鸣混在一起。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