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忘了我是谁,却把一件洗得发灰起球的旧毛衣,看得比命还重。
她住养老院快一年了,阿尔茨海默症缠了她两年。
每次我去看她,她都安安静静待在窗边,怀里紧紧抱着那件毛衣,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袖口,眼神空茫,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执拗。
我凑过去叫她,她只会茫然地抬头看我,嘴角动一动,说不出我的名字,也认不出我是谁,顶多客气地冲我笑一下,又低头抱着她的毛衣,像抱着全世界。
说实话,我挺嫌弃那件毛衣的。
浅灰色的线都褪成了米白色,领口松松垮垮,袖口磨得发亮,边角还有几处脱线,摸上去糙得很,一看就有些年头了,还沾着淡淡的灰尘和一股说不上来的旧味道。
那天我去陪她,她靠着床头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手里还攥着毛衣的一角。
我看着那件脏乎乎的毛衣,实在忍不住,悄悄把它抽了出来,拿去卫生间洗了。我想着,洗干净了,她抱着也舒服些。
毛衣洗得不算久,可等我晾好回去,就看见她醒了,正慌慌张张地在屋里乱翻。
枕头底下、被子里、柜子上,到处都翻遍了,脸上满是慌乱,嘴里还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
没一会儿,她就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呜呜地哭了起来,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哭得特别委屈,嘴里反复念叨:“我的毛衣呢……我的毛衣呢……”
我看着她哭,心里又酸又涩,赶紧把没晾干的毛衣拿过来,递到她手里。
她一摸到毛衣,哭声就小了,紧紧抱在怀里,又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指尖一遍遍摸着袖口,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只是眼睛还是红红的,一脸委屈。
后来我才从养老院的护工嘴里知道,那件毛衣,是我刚出生的时候,她亲手织的。
护工说,有一次她帮我妈整理衣服,无意间发现毛衣袖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小名,针脚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格外用心。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我是谁,忘了身边所有的人和事,忘了这世间的一切,却唯独记得,要护住这件我小时候穿过的毛衣,护住这份藏在针脚里的牵挂。
前几天我又去看她,天气有点凉,我坐在她身边,陪她说话,说着说着,她突然抬起头,把怀里的毛衣拿起来,轻轻披在我的肩上,动作很慢,很轻,然后喃喃地说:“别着凉。”
我愣了好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肩上暖暖的,心里却又酸又软。
那天离开后,我把那件毛衣收回了家,放进了衣柜的最上层。
每次回家,我都会踮起脚,摸一摸那件毛衣,指尖触到粗糙的毛线,就像摸到了她当年织毛衣时的温柔。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没敢洗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