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我在南方一座小城打工,兜里总揣着块廉价电子表,坏了就去街角的修表摊,摊主是个独眼老头,从来不肯收我的钱。
那时候我年纪小,刚出来闯,浑身透着青涩,老头见我第一眼,就喊我学生娃。
他的修表摊很简陋,一块破旧的木板,摆着螺丝刀、镊子,还有一堆各式各样的旧手表,他左眼看不见,只用右眼盯着表盘,手指粗糙却灵活得很。
我的电子表便宜,毛病也多,要么不走了,要么时间不准,每次拿去,他都接过表,眯着右眼,慢悠悠地摆弄,不一会儿就能修好。
我递钱给他,他总摆摆手,声音沙哑:“学生娃,时间比钱金贵,好好看时间,别耽误事。”
有时候修表要等一会儿,他就会泡一杯茶给我,杯子是掉了瓷的搪瓷杯,茶水里永远放两块糖,甜得发腻。
我跟他抱怨过,打工日子太苦,吃什么都没味道,他就记在了心里,往后每次泡茶,都不忘多放两块糖,说苦日子吃够了,甜一点好。
后来我攒够了钱,回老家复读,走的那天很急,忘了去跟他说一声,那块修好了的电子表,也落在了他的摊子上。
这一走走了十年,我再也没回过那座南方小城,也渐渐忘了那个独眼修表老头。
十年后,我回老家办事,路过一条老巷,看见一间废弃的钟表店,橱窗里的灯还亮着,里面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那个独眼老头。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还是只用一只右眼,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手表。橱窗里没有多少新表,只有一个空玻璃柜,里面孤零零摆着一块电子表——正是我当年落下的那块,表带都裂了,却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
我走进店里,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我,眼神有些茫然,想来是不认识我了。
我试着跟他说话,他却只是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我的嘴唇,原来他耳朵聋了,只能靠看别人的嘴唇分辨话语。
我俯身看他的柜台,柜底压着一张纸,是我当年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边角都磨破了,却平整得很。
他起身给我泡了一杯茶,还是那个掉了瓷的搪瓷杯,还是放了两块糖,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嘴里喃喃着,我盯着他的嘴唇,看清了那几个字:学生娃,你来了。
我没告诉他,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穷学生,如今年薪百万,再也不用戴廉价电子表。
从那以后,我每天下班都会绕路去他的店里,坐十分钟,不说话,就看着他修别人的表。
他始终以为,我还是那个当年在南方小城打工、连一块修表钱都掏不起的穷学生,依旧每次都给我泡一杯放两块糖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