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家公司待了八年,亲眼看着保洁阿姨,把一场老板随口的承诺,熬成了二十年的执念,最后也亲手打碎了老板的上市梦。
公司刚起步的时候,我还没来,听老同事说,那时候穷得叮当响,租的是老式居民楼的两层,连保洁都雇不起。
阿姨那时候是公司的老员工,做技术的,手脚麻利,人也实在。老板找她谈,说资金紧张,让她转岗做保洁,不用干技术活,轻松点,还承诺给她2%的干股,说等公司做起来了,分红少不了她的。
阿姨没多想就答应了。
没有工商登记,就签了一份内部的股权代持协议,老板亲笔签的字,盖着公司那时候还很简陋的公章。阿姨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然后就拿起了扫帚和拖把,一干就是二十年。
我来公司的时候,阿姨已经五十出头了,头发白了大半,话不多,每天早早来,把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地板擦得能反光,茶水间的杯子摆得整整齐齐,连卫生间的角落都没有一点污渍。
有时候我们加班到很晚,她也不催,就在休息室坐着,等我们走了,再默默收拾散落的文件、空了的外卖盒,关掉没关的灯和电脑。
有人跟她开玩笑,说阿姨你可是我们公司的“隐形股东”,以后公司上市了,你就是千万富翁了。
阿姨总是笑着摆摆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低头擦桌子,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这二十年,公司一步步起来了,从居民楼搬到了写字楼,从十几个人发展到几百人,老板换了好车,买了豪宅,身边的人都跟着沾了光,唯独阿姨,还是拿着每个月几千块的保洁工资,从来没拿过一分钱分红。
没人问她为什么不找老板要,也没人敢问。大家都默认,那时候的承诺,或许就是老板随口开的玩笑,阿姨年纪大了,可能也早就忘了。
直到公司要上市的消息传出来,一切都变了。
那天上午,人事找阿姨谈话,语气很委婉,说她年纪大了,手脚不如以前麻利,效率也跟不上,公司要优化人员,让她主动辞职,给她一点补偿金。
我们都在办公室里偷偷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二十年的付出,到最后就换来一句“效率低”,连一点情面都不留。
阿姨没有吵,也没有闹,脸上很平静,就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她就回到自己的小柜子旁,慢慢收拾东西。柜子很旧,是公司刚搬来的时候给她的,里面放着她的水杯、抹布,还有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她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正是当年那份股权代持协议。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老板的签名和公司的公章,依旧清晰可见。
这时候老板正好路过,看到那张纸,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阿姨拿起协议,走到老板面前,语气依旧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就那么看着他:“你说我效率低?那你当年承诺我的2%股份,按现在公司的估值,是一千八百万,你什么时候兑现?”
老板的脸瞬间白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强装镇定地说:“你别开玩笑了,那都是多少年的事了,就是随口一说,没法律效力的。”
阿姨没跟他争辩,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里面是二十年前的声音,有点模糊,但能清楚地听到老板的声音,在酒桌上,大声承诺着,一定会给阿姨2%的干股,每年按时分红,绝不反悔。
“我没开玩笑,”阿姨把手机收起来,眼神很坚定,“我已经委托律师了,股权确权的诉讼,很快就会启动。”
老板彻底慌了,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转身就匆匆走了。
没过几天,这件事就被媒体曝光了。“上市公司创始人背信弃义,拖欠老员工股份二十年”,这样的标题一下子就上了热搜。
证监会很快就向公司发了问询函,质疑公司的诚信问题,上市进程一下子就停了。公司的股价也跟着暴跌,投资人纷纷施压,有的甚至直接撤资。
我们这些员工,也人心惶惶,不知道公司以后会怎么样。
又过了几个月,法院的判决下来了,认定那份股权代持协议有效,老板必须按现在的估值,回购阿姨手中的2%股份。
老板没办法,只能凑钱给了阿姨一千八百万。但经此一闹,公司的信誉彻底崩塌了,投资人撤资,合作方解约,上市的梦,彻底碎了。
阿姨拿到钱之后,没有辞职,也没有离开公司,依旧每天早早来,打扫卫生,做着和以前一样的事。
直到有一天,公司贴出通知,阿姨用自己拿到的钱,设立了一个老员工帮扶基金,专门资助那些被欠薪、生活困难的老同事,还有他们的子女上学。
那天下午,我看到阿姨坐在茶水间,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协议,轻轻摩挲着。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很柔和。
我忽然明白,她守的从来不是那一千八百万,而是二十年的信任,是一份被辜负的约定。
至于老板,后来很少来公司了,听说一直在忙着处理公司的烂摊子。而阿姨,依旧每天默默打扫着办公室,就像这二十年来的每一天一样,只是偶尔,会有人看到她对着窗外,轻轻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