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28日,农历戊子年除夕,浙东奉化溪口与往年不同。 宣布下野刚满七天的蒋介石回来了,这是他三十六年来首次回乡过年,也是此生在故土度过的最后一个春节。 这一年,蒋介石回老家过年,大概是他的心底已经知道,今后再无这样的机会了,因此这个年,他过的格外用心、具体。 清晨六时,丰镐房的报本堂已烛火通明,蒋介石身着藏青棉袍,头戴瓜皮小帽,恭立在母亲王采玉的牌位前。 自1913年离乡闯荡,他半生戎马,从未在溪口守过除夕,此次特意叮嘱侍从“礼仪从旧,一切按奉化古制”。 他亲手点燃三炷高香,三跪九叩,静默伫立许久。 蒋经国在当日日记中写道:“父祭祖极恭,眉宇间沉郁难散,似有千钧心事。” 蒋介石的早膳极简,仅奉化本地的浆板年糕、咸菜笋丝,无半点奢华,蒋介石食不下咽,寥寥几口便放下碗筷。 上午八时,张群、陈立夫、郑彦棻三位核心幕僚从南京飞抵宁波,转车赶赴溪口。 丰镐房会客厅的炭火盆烧得通红,却烘不散满屋凝重。 蒋介石端坐主位,手指轻叩茶几,直奔长江防线布防议题:“江阴要塞是咽喉,必须派死士把守,只要稳住长江,东南半壁尚可一搏。”他仍寄望于国际干涉,将最后的筹码押在长江天险上,幕僚们俯首聆听,无人敢言败局已定。 会客厅外,溪口乡邻陆续前来拜年,毛颖甫、王良鹤等旧友提着家乡米糕腊味登门,蒋介石起身相迎,强作笑颜谈及儿时旧事,可话音未落,便被军情急电打断,刚泛起的温情转瞬即逝。 正午家宴按照蒋介石要求,仅备家乡家常菜,不设山珍海味。 席间气氛压抑,无人提及战场溃败,众人沉默举杯,在乱世中勉强守岁。 午后,他前往武岭学校礼堂,设宴慰劳警卫部队团以上军官。 登台致辞时,他说出了那句“家贫出孝子,国难出良将”,谈及党国危难与众人不离不弃,不禁老泪纵横,台下官兵齐声高呼效忠,场面悲壮苍凉。 这场宴会,是他下野后最后的军心动员。 与此同时,溪口早已锣鼓喧天。 蒋介石归乡前便派人赴上海,延聘京剧名角与本地票友,从除夕至正月初十连演十天还愿戏,戏目皆为《龙凤呈祥》、《天官赐福》等吉祥剧目,这十天还愿戏,既是为母还愿,也祈盼时局扭转。 这十天,溪口百姓、侍从官兵均可观戏,灯火璀璨、唱腔婉转,与山间的紧张时局形成了鲜明反差。 蒋介石未曾亲临看戏,只在丰镐房静听隔墙戏声,一言不发。 夜幕降临,蒋介石与蒋方良、蒋经国及孙辈蒋孝文、蒋孝章依奉化习俗守岁、放鞭炮、给孙辈分发压岁钱。 爆竹声暂时冲淡了乱世阴霾,可丰镐房的灯火彻夜不熄,蒋介石彻夜未眠,手边始终摊着长江防线布防图,戏声、炮声与军情交织,成为他在故土最后一个除夕的底色。 大年初一,天未亮,蒋介石便携蒋经国前往雪窦寺求签问卜。 作为蒋家祖寺,雪窦寺是他寄托希望之地,不料连抽三签皆为中下签,签文预示大势已去、故土难留,向来看重吉凶的蒋介石勃然大怒,掷签斥责侍卫,经住持劝解才平息怒火。 下山途中他闭目不语,雪窦山的云雾,恰如他迷茫绝望的心境。 正月间,还愿戏锣鼓不断,却挡不住兵败如山倒的局势。 北平解放、长江防线告急,一封封急电击碎了最后的侥幸。 蒋介石偶尔赴戏台听戏,往往坐片刻便黯然离去,十天戏文唱罢,他心中的幻想也彻底破灭。 1949年4月20日,解放军强渡长江;4月23日,南京解放,溪口彻底失去屏障。 4月25日,农历三月二十八,细雨濛濛,蒋介石永远离开了溪口。 天刚破晓,蒋介石没有返回丰镐房,也未与乡亲辞行,而是直接带着蒋经国全家,驱车前往白岩山鱼鳞岙,祭拜了母亲王采玉之墓。 他身着长袍马褂,手持礼帽,拄着拐杖,在墓前三跪九叩,伏地痛哭,失态到难以自持。 他哽咽自语:“不孝子瑞元,此刻辞别你老人家,不知何年何月能再来祭扫……”这是他一生中极少流露的脆弱,也是对故土最深沉的诀别。 蒋经国遵照父亲的心意,默默抓了一把坟头的黄土,用手帕仔细包好,贴身藏起,作为最后的故土信物。 祭拜完毕,父子二人登上飞凤山,最后一次俯瞰溪口全景。 蒋经国在日记中写下:“溪山无语,虽未流泪,但悲痛之情,难以言宣。” 蒋介石最后离开,选择了不告而别。 下午三时许,车队静静停在武岭门外。 送行之人,只有少数亲信与族人,无鼓乐,无鲜花,无群众簇拥,冷清得令人心酸。 族中老人含泪问他:“瑞元,何时回来?”蒋介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伸出三根手指,却未说一字。上车之前,他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车轮启动,溅起乡间的泥水,沿着剡溪一路向南,驶向象山海边。 他先乘竹排,再换汽艇,最终登上“太康号”军舰,挥手之间,彻底告别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从除夕的灯火、正月的还愿戏,到雪窦寺的签文、母亲坟前的痛哭,再到细雨中的永别,1949年的溪口春节,成了蒋介石与大陆最后的联结。 他用尽传统仪式祈求转机,祭祖、还愿、求签、守岁,却终究抵不过时代洪流的滚滚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