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牙声从乾清宫外传来。 礼部在核对殉葬名单。 三十七个女人跪在雪地里,等死。 龙榻上,朱祁镇听见了。 他扭头,看见自己的皇后。钱皇后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正拿帕子给他擦汗。手很稳。 “李贤。”朱祁镇张嘴。 内阁首辅膝行上前。 “殉葬名单,拿来。” 李贤捧上黄册子。上面三十七个名字,全用朱砂画了红圈。 朱祁镇看了一眼。 刺啦—— 纸片扬了一地。 “皇上!”李贤扑通跪倒,“这是太祖爷定的祖制!” 朱祁镇没理他。喘了几口粗气,突然问: “建庶人,还活着没?” 李贤浑身一抖。 建庶人朱文圭,建文帝的儿子。两岁被关进凤阳高墙,关了五十五年。 “活……活着。” 朱祁镇闭上眼。 五十五年。 他被关了七年。七年看不见天,冬天没炭,夏天没风,吃的从墙洞塞,活得不如狗。 七年他就疯了半截。 五十五年,那人怎么熬的? “放了。”朱祁镇说。 “给房子,给地,给娶媳妇。让他临死前,见见天。” 李贤趴在地上,手抖得握不住笔。 写完第一道旨,朱祁镇又扭头看钱皇后。 她正攥着他的手,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一滴一滴,烫得吓人。 朱祁镇想起父皇宣宗咽气那天。后宫里抬出十几具女尸,血从白布里渗出来,太监拿水冲了半天,地砖缝里还是红的。 那些女人做错了什么? “李贤。” “臣在。” “第二道旨。废除殉葬。” 李贤猛地抬头。 “从朕这儿断了。朕死后,一个都不许死。” 朱祁镇突然撑起身,一把揪住李贤的领子,眼眶瞪得裂开: “写进祖训。后世皇帝敢殉葬一个,就不是朕的子孙!” 李贤满脸是泪,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 次日,朱祁镇咽气。 乾清宫外,三十七个女人跪着等死。 太监捧著新圣旨出来,念完第一句,雪地里哭声炸了。 没死。都活了。 凤阳那边,五十七岁的朱文圭被人扶出高墙。 他看见天,吓得往后缩。看见树,躲在人身后。看见马,浑身发抖,问这是什么东西。 五十五年。他这辈子头一回知道,世上不只有四面墙。 几个月后他死了。 死之前,他指着窗户说:光真亮。 朱祁镇这辈子干过太多混账事。土木堡葬送二十万大军,宠信王振,冤杀于谦。 骂什么都不过分。 但临死那天,他撕碎殉葬名单的时候,是个好人。 一个蹲过七年大牢的人,最懂等死的滋味。 所以他放了那个关了五十五年的人。也放了那三十七个跪在雪里的人。 1464年那场大雪,埋了紫禁城。 也埋了活人陪葬的老规矩。



战忽局六哥
朱祁镇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他是一个好人,一个有人格魅力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