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老人说，解放前有些马戏团在一个地方演上十天半个月，临走前最后一场戏是杀马卖肉，

听老人说，解放前有些马戏团在一个地方演上十天半个月，临走前最后一场戏是杀马卖肉，假装说没挣到钱，就把马杀了分肉给观众，等大家拿着肉回家，戏班子也走了，结果过了几个钟头，马肉就变成了草鞋。 民国三十一年，我姥爷十五岁，在晋北的石头村给地主放羊。村里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除了过年能闻点肉味，平时嘴里能淡出鸟来。那年开春，村西头的旧戏台突然来了个马戏团，领头的姓赵，脸上一道疤，说话有点结巴，大家都叫他赵疤瘌。团里人不多，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灰，看着比村里的驴还瘦，还有个耍猴的姑娘，辫子粗得像麻绳，一笑露两颗小虎牙。 他们在戏台搭了棚，每天晌午开演。赵疤瘌耍飞刀，刀擦着姑娘的耳朵飞过去，吓得人直捂眼；猴子穿红袄翻跟头，翻到台下抢小孩手里的窝头；那两匹马，就绕着戏台走圈，偶尔抬抬前腿，像跟人打招呼。村里的人，放羊的、种地的、连地主家的傻儿子都扛着板凳来看，我姥爷放羊回来，羊鞭子一扔就挤前排，眼睛盯着那匹枣红马——马背上有块白毛，像朵云，他总觉得那马看他的时候，眼睛湿乎乎的，不像牲口，倒像个人。 演到第九天，赵疤瘌突然在戏台底下敲锣，脸拉得老长，说：“老、老乡们，对不住，盘、盘缠不够了，今、今晚最后一场，把、把马杀了，肉、肉分给大家，算、算赔罪。” 这话一喊，村里炸了锅。地主家的管家叉着腰骂：“骗子！肯定是想赖账！” 可更多的人搓着手笑，毕竟肉啊，白给的肉！ 晚上戏台周围挤得水泄不通，火把把人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得像鬼影。赵疤瘌牵着两匹马出来，手直抖，那姑娘站在旁边，辫子垂着，不说话。刀亮出来的时候，我姥爷看见枣红马突然朝他这边嘶了一声，前腿刨着地，像是要扑过来。他心里一揪，突然挤到前面，喊：“别杀！我、我给你们钱！” 赵疤瘌愣了，疤在脸上抖：“你、你个放羊的，有、有钱？” 姥爷把怀里揣着的、攒了半年的两块大洋掏出来，那是他给地主放羊，地主赏的，准备娶媳妇用的。 没人说话了，火把噼啪响。赵疤瘌盯着那两块大洋，突然把刀扔了，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姑娘走过来，捡起大洋塞回姥爷手里，说：“小兄弟，谢了，马不能杀，我们走。” 说完牵起马就往村外走，猴子跳到灰马背上，狗跟在后面摇尾巴。 姥爷抱着大洋，站在原地没动。回家把“肉”倒在炕上，是捆草鞋，暗红的，黏糊糊的，跟别人的一样。他没像别人那样骂，反而拿起一双，往脚上套——大小正合适，底厚得像铺了层毡子。 半夜，姥爷被马蹄声惊醒，爬起来往村外看，月光下，赵疤瘌他们牵着马，后面跟着几个穿军装的人，正往山那边走。他突然想起，前几天赵疤瘌问他，山后的小路能不能走马车；想起姑娘的辫子底下，露出半截蓝布条，跟他见过的八路军臂章一个色。 后来过了两年，村里来了八路军，有个干部骑马过来，枣红色的马，背上一块白毛像朵云。干部下了马，看到姥爷脚上的草鞋，突然笑了，从兜里掏出两块大洋，说：“小兄弟，还你钱，当年那马，生了小马驹，叫‘石头’，记着你的情呢。” 姥爷没接钱，指了指脚：“鞋挺好，穿着跑山路，不硌脚。” 那捆草鞋，姥爷穿坏了三双，剩下的收在木箱底，垫着他的旧羊皮袄。他常说：“人啊，有时候看着是骗子，其实心里揣着热乎气；有时候看着是肉，其实是双能走路的鞋——路走稳了，比啥都强。” 这话，我妈小时候听，我现在也听，听一次，心里就暖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