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嫁到婆家时,婆婆总是当着我的面,跟几个过来串门的大妈婶子们猛夸住对门的小梅,说她如何如何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 那时我刚从城里的设计公司辞职,跟着老公回了他老家的村子。手里还捏着没画完的设计稿,就听见婆婆坐在院坝的石磨上,嗓门敞亮:"你看小梅,绣的鞋垫拿去过年赶集,人家供销社的主任都抢着要,针脚密得能数出花儿来!"几个婶子凑着看小梅送来的虎头鞋,针尖上的金线在太阳下闪,眼睛却扫过我摆在窗台上的马克笔,笔帽还歪歪扭扭地套着。 我的脸噌地红到耳根。在城里时我整天对着电脑画图,绣十字绣能把线团缠成乱麻,嫁过来后学纳鞋底,针扎得指头疼,线还老跑偏。那天帮婆婆补袜子,补丁缝得比破洞还大,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小梅给她奶奶缝棉袄,针脚比尺子量的还齐,里子面子服服帖帖,哪像你这针脚,跟鸡刨似的。" 晚上我对着老公掉眼泪,他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我妈就这嘴,心里有数。去年我爸住院,她把攒了三年的私房钱全掏出来,嘴上还骂'老东西净会花钱'。"糖纸剥开,甜丝丝的味儿飘开来,他塞我嘴里,"小梅她弟要考大学,她白天种地晚上绣活,挣学费呢,我妈是佩服她。" 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难道在婆婆眼里,只有拿起针线和锄头才算本事吗?第二天清早,我去井边打水,看见小梅蹲在老槐树下,膝盖上摊着块蓝布,银针在布上翻飞,绣的喜鹊尾巴翘得老高。她身边放着个旧书包,拉链坏了,露出半本卷边的《电商运营基础》。我装作没看见,打水时桶底磕到井壁,水花溅了她一裤脚,她慌忙把书往书包里塞,脸涨得通红:"嫂子早啊。" 那天后我留了心。夜里起夜,总能看见小梅家窗户透着微光,窗帘缝里漏出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有次我去送还她落下的顶针,听见她爹在屋里骂:"女孩子读什么书!绣够二十双鞋垫换化肥钱才是正经事!"顶针在我手里发烫,我想起自己当年瞒着家里考设计系,也是这样偷偷在被窝里画草图。 第二天我揣着本旧的设计教程敲她家门。她攥着衣角站在门后,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我想把绣品放到网上卖,"她声音细若蚊蚋,"可我不知道怎么拍照,怎么写介绍..."我翻开教程,指着电商平台的案例:"你绣的并蒂莲配色这么好,拍出来肯定好看,我帮你修图,你教我纳鞋底,咋样?"她咬着嘴唇点头,眼泪啪嗒滴在教程的封面上。 我们开始在我的小屋里捣鼓。我教她用手机拍细节图,告诉她"光线要从左上方来,绣线的光泽才像撒了金粉";她教我穿针时要抿口水,"线尖湿了才听话"。婆婆进来送玉米粥,看见桌上摊着的照片和绣布,把碗重重搁在桌上:"不务正业!网上卖东西能当饭吃?小梅你绣那并蒂莲,给村东头李家媳妇当嫁妆多好,人家能给你两袋白面!" 那天下午,镇上来了收山货的车,小梅的弟弟追着车哭,说学费还差三百块。小梅蹲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把她手里的识字课本映得发亮,她小声念着"电商""物流",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玉米叶,我突然想起自己在城里加班改方案时,也是这样咬着牙不肯睡。我掏出手机,把修好的并蒂莲绣品图发到网上,定价写了三百二。 第三天早上,手机"叮"地响了一声。订单来了!深圳的买家,说要送新婚的朋友。小梅捏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眼泪砸在屏幕上。婆婆不知啥时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纳好的鞋底,针上还挂着线:"地址...地址咋填?我去村头小卖部买快递单。" 后来的日子热闹起来。我和小梅在院里支起桌子打包,婆婆搬个小马扎坐着,帮我们把线头剪得整整齐齐。有次镇上的婶子来串门,看见我们寄走的绣品包裹,啧啧称奇:"还是城里来的媳妇有办法!"婆婆白了她一眼:"啥城里乡下的,能帮着家里人往前奔,就是有本事!"她拿起一双小梅新绣的虎头鞋,往我手里塞,"给你肚里的娃留着,这针脚,比商店买的还结实!" 现在我和小梅的网店开得红火,她弟弟考上大学那天,我们仨坐在院坝里吃西瓜,婆婆突然说:"以前老夸小梅,是怕她撑不住。一个姑娘家,心里有念想却不敢说,多苦啊。"她拍了拍我的手,"你来了,带着她往前跑,我这老婆子看着,心里亮堂。" 风穿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我低头看手里的虎头鞋,针脚密密匝匝,像小梅夜里不肯熄灭的灯光,也像婆婆藏在唠叨里的暖意。原来日子就像这绣花,有的线明晃晃在外头,有的线藏在布里,针脚连着针脚,就绣出了家的模样。
我刚嫁到婆家时,婆婆总是当着我的面,跟几个过来串门的大妈婶子们猛夸住对门的小梅,
凯语乐天派
2026-01-07 1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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