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澡堂搓背，干了快二十年，手艺是祖传的；他的儿子得了重度社交焦虑，没法正常上学，从大学休学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父子俩的日子，就在沉默和旁人的议论里，慢慢过着。
亲戚们来家里串门，总爱劝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也藏着几分偏见。
“别干这搓背的营生了，又累又不体面，”亲戚拍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你看孩子，本来就内向，你干这行，他在外面都抬不起头，能不焦虑吗？”
这些话，偏偏被躲在房间门后的儿子听见了。
那天之后，儿子彻底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门窗紧闭，不说话、不吃饭，除了必要的洗漱，连房门都不肯开一下，就这么关了整整三个月。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又疼又急，却没半点办法，只能每天做好饭，放在门口，轻声喊一句“吃饭了”，再默默离开，继续去澡堂上班，扛起家里的担子。
没人知道，他这搓背的手艺，藏着多少门道，那是祖传的本事，更是他琢磨了二十年的心思。
他不用问，一上手就知道，谁是程序员——肩颈硬得像石头，常年久坐熬出来的；谁是司机——腰椎歪，久坐不动加颠簸，早就落下了病根。
不管对谁，搓完背之后，他总会轻声问一句：“今天顺心吗？”
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戳中了很多人的软肋，不少客人，在外人面前装得坚强，却只敢在澡堂里，对着他，卸下所有防备，放声大哭，把心里的委屈和压力，全都倒出来。
他还备着三套力道，从不乱用力：学生娃年纪小，皮肤嫩，力道就轻一点；工人师傅常年干重活，身上酸痛，力道就重一点，能解乏；老人家骨头脆，力道就匀一点，温和不硌得慌。
他不懂什么情绪疗愈，也没读过多少书，只知道，来澡堂的人，卸下衣服，就没有高低贵贱，都是需要被温柔对待的普通人。
转折发生在那年冬天，澡堂要拆迁了，消息传出来，老客们都慌了，纷纷找他打听，舍不得这个能卸下防备的地方，更舍不得他。
后来，老客们自发组织起来，联名请愿，希望能保住澡堂，或者让他跟着搬到新的地方开店。
请愿书上，有一位退休教授写的话，格外显眼：“在这里，我脱掉身份，卸下伪装，只做一个普通人。而他，是唯一看见‘人’的人。”
那天他收工回家，把请愿书放在了客厅的桌子上，没特意叫醒儿子，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没想到，那天晚上，紧闭了许久的房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儿子慢慢走出来，拿起客厅里的请愿书，一字一句，看得很认真，眼里没有了之前的自卑和躲闪，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从那以后，儿子渐渐打开了房门，不再把自己关起来。
他开始主动帮他整理“客户档案”，不是什么隐私信息，只是记下每个老客的偏好，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张叔，左肩有旧伤，搓背时要避开，力道轻一点；李姨，喜欢聊家里的孙子，搓完背，多留五分钟，陪她多说说话；王师傅，不爱说话，不用多问，安安静静待着就好。
整理档案的日子里，儿子慢慢发现，父亲的工作，从来都不是旁人眼里“不体面”的营生。
他搓的不只是身上的泥垢，更是心里的尘埃；他问的不只是一句寒暄，更是一份真诚的关心；他的手艺，不只是祖传的本事，更是最朴素、最动人的情绪疗愈。
那天晚上，他收工回家，看到儿子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笔记本，还在补充客户的偏好。
儿子抬头看到他，轻声说了一句：“爸，明天我陪你去澡堂吧。”
他愣了半天，眼眶微微发红，用力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转身走进厨房，给儿子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澡堂的水汽，依旧氤氲，搓背的力道，依旧温柔；房间的灯光，依旧温暖，笔记本上的字迹，依旧认真。
没人知道，儿子的社交焦虑，什么时候能彻底好起来，但所有人都知道，父子俩，都在慢慢变好，都在彼此的温柔里，找回了前行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