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独居,我们教他学会了视频通话,他记不住别的操作,只认准了那个“视频”按钮,从此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打来,我们常因忙碌拒接,直到后来才知道,他反复重拨,要的从来不是对话,只是确认我们还在。
爷爷年纪大了,子女们都各自成家,他不愿跟我们同住,一个人守着老房子,日子过得简单又冷清。
去年冬天,我回家看他,发现他总是对着手机发呆,问他怎么了,他说,想看看我们,却不知道怎么弄。我心疼得不行,就手把手教他用视频通话,教了他好几遍,他还是记不住复杂的步骤,只牢牢记住了,点开我们的头像,再按那个绿色的“视频”按钮,就能看到我们。
从那以后,爷爷像是找到了寄托。
每天下午四点,我的手机准会响起视频通话的铃声,不用看,一定是爷爷。有时候是我接,有时候是我弟,有时候是我姐,不管是谁接,他都笑呵呵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语气特别温和:“看看你们,都挺好的就行。”
他话不多,每次接通,就坐在镜头前,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听我们说几句话,哪怕我们只是随口敷衍几句“挺好的,没事”,他也笑得很满足,有时候看个十几秒,就主动说“你们忙吧,不耽误你们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挂断电话。
可我们的日子,总没有那么清闲。
我经常开会,手机调静音,看到爷爷的视频通话时,已经错过了,系统显示“未接听”;我弟要接送孩子上下学,有时候正在路上,不方便接,就直接按了拒绝;我姐要照顾刚出生的宝宝,常常被孩子闹得手忙脚乱,也顾不上接爷爷的视频。
我们都以为,爷爷会懂,拒绝就是我们现在不方便。可我们忘了,他年纪大了,不懂手机上“已拒绝”这三个字的意思,只当是信号不好,或者我们没看到。
每次被拒绝,他从不气馁,也不发消息问我们,就安安静静待五分钟,然后再一次点开视频通话,一遍又一遍,直到有人接,或者实在等不到,才默默放弃。
有一次,我连续拒绝了他三次,后来忙完回拨过去,他还是笑呵呵的,没有一丝不高兴,只是说“刚才是不是信号不好呀,打了好几次都没通,我就知道你们没事”。
那天全家聚餐,饭桌上,我弟无意间提起爷爷的视频通话,开玩笑说:“爷爷现在是不是把打视频当成打卡了?每天四点准时来,比闹钟还准,拒接了还反复打。”
一句话说完,大家都哄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说爷爷太执着,有时候真的很耽误事。没有人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爷爷,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默默低下了头,拿起筷子,扒拉了几口饭,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四点的视频通话,没有按时响起。
我们都没在意,以为爷爷只是累了,或者忘了,甚至还有人暗自庆幸,终于能清净一天。可没想到,这一停,就是一周。
一周后的下午,社区志愿者给我打电话,语气急切地说,上门探望爷爷,敲了很久的门都没人开,担心他出什么事。
我们慌慌张张赶到老房子,打开门,看到爷爷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他的手机放在腿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视频拨打界面。
我拿起他的手机,点开拨号记录,瞬间泪目。
连续七天,每天下午四点整,他都准时拨打我们的视频通话,每次都拨打五次,不管是我们拒接,还是无人接听,他都坚持打满五次,然后默默关掉手机,坐在沙发上,一遍遍等着。
我们总觉得,他的视频通话是负担,是打扰,却从来没有想过,他独居在家,无依无靠,每天的视频通话,从来不是想跟我们说多少话,只是想看看我们,确认我们都好好的,确认我们还在他能找到的地方。
爷爷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我们都在,又露出了笑呵呵的表情,小声说:“你们怎么都来了?是不是我又打扰到你们了?我就是……想看看你们。”
我握着他冰凉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点头。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发现,爷爷真的老了,他的牵挂,从来都那么简单,却被我们一次次忽略,一次次敷衍。而那些未接通的视频通话,藏着他最笨拙、也最深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