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十三岁闺女一句没说清的话，全族人抄起棍子，把邻村那个地主的儿子往死里打。 事情得从头天晚上说起。 小姑娘想跟着哥哥去看露天电影，天黑路滑，哥哥嫌她累赘，半道把她甩了。 她一个人站在村口，眼泪吧嗒吧嗒掉。 这时候，那个二十六七的地主儿子，一个人也去看电影。姑娘看见了，像抓住根救命稻草，死活要跟着。 男人摆摆手，说不方便。可小姑娘就是不撒手，拽着他衣角。 男人叹了口气，只好带上她。 第二天，家里人问起来，小姑娘随口就说：“是他带我去的。” 爹的脸当场就黑了，一拍桌子：“图谋不轨！” 一句话，点着了全村的火药桶。 十几个男人把他摁在村口的泥地里，拳头、脚底板、粗木棍，一下下闷响。他死死护着头，嘴里就一句：“我没有！我清白！” 没人听。 人拖回来，往床上一扔，半个月没下地。后背的棍伤，紫得发黑，一碰，整个人就哆嗦一下。 他再也不出院门，就坐在那棵老槐树下，一声不吭地编筐。竹篾划破了手，血渗出来，他拿嘴嘬一下，继续编。 村里小孩路过，捡起石头往他院里扔，嘴里还学着大人骂：“坏分子！” 小姑娘每次路过他家，心就像被针扎。她想说句对不起，可一看他那张没表情的脸，话就堵在嗓子眼。 大半年后，天漏了。 雨下得没完没了，河水浑黄，卷着死鸡烂木头，“轰”一声就把河堤撕开个大口子。 冰凉的泥水瞬间就漫过了脚脖子。 村长大吼一声，所有人扛着沙袋就往上冲。那个地主儿子，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小姑娘的爹也扛着沙袋，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往洪水里栽。 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猛地往后一甩，把他甩回了岸上。 是那个地主儿子。他连看都没看她爹一眼，转身又扛起一个沙袋，吼着冲进了雨里。 她爹杵在原地，看着那个在泥水里扑腾的背影，脸上的横肉，一点点松了下来。 天黑了，口子堵上了。 所有人都瘫在泥里喘粗气。她爹从湿透的口袋里摸出烟叶，手抖着卷了两根，走到那人跟前，递过去一根。 他接烟的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把泥擦干净，这才接过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雨丝斜斜地打在他们脸上，只有烟头在黑夜里一明一暗，那点红光，把两个人紧绷的脸，照得柔和了一点。 小姑娘终于跑了过去，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在抖：“叔……对不住……是我非要跟着你，是我没说清楚……” 男人手里的烟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对着夜空，轻轻吐了口烟圈。 她爹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很重：“是我们爷俩，对不住你。” 后来，他平反了，在村小学当了老师。 小姑娘考上大学，走之前，特地去学校看他。 他正站在讲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孩子们歪着头，听得入神。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抬头，看见了门口的姑娘，笑了。 有些债，一句话就能欠下。 可有时候，一句对不起，真得用命来换个说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