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血良药话干姜:一味温热药的止血玄机
清代医家周岩在《本草思辨录》中围绕干姜止血之功写下了一段精辟论述,直指中医治疗出血证的一大关键:“血遇热则宣行,故止血多用凉药,然亦有气虚挟寒,阴阳不相为守,营气虚散,血亦错行者”。
这段话点明了一个临床常被忽视的真相—— 并非所有出血都必须用寒凉药。
温热止血:打破“血热妄行”的思维定式
《仁斋直指方》早已明言:“血遇热则宣行,故止血多用凉药”。这成为了后世医家治疗血证的主流思路。血热妄行,清热凉血,似乎顺理成章。然而,周岩紧接着笔锋一转:“然亦有气虚挟寒,阴阳不相为守,营气虚散,血亦错行”。
这里蕴含着一个深刻的生理病理认识:血虽然属阴,但其正常运行需要阳气的统摄。《内经》云:“阳化气,阴成形”,血之有形,需赖气之无形以固摄。
脾为气血生化之源,主统血。若中焦虚寒,脾阳不振,则统摄无权,血不循经,溢出脉外,便为出血。这种情况下的出血,非因血热,实因气虚寒凝,阴阳不相维系。这就像冬日水管因寒而裂,非因水热沸腾,而因管道失于温养。
干姜止血:温中摄血之要药
周岩进一步指出:“窃谓血统于脾,有出中焦,营气虚散之证,非温中土不可。”明确将中焦虚寒与出血联系起来,而治疗关键在于温中。
干姜,大辛大热,入脾、胃、肾、心、肺经,尤擅温中散寒,回阳通脉。在众多温热药中,为何独选干姜?因其性守而不走,能温暖中焦,振奋脾阳,使统摄有权,血自归经。
《金匮要略》中的柏叶汤、胶艾汤等止血名方,以及黄土汤,均体现了这一思路。黄土汤虽无干姜,但灶心黄土(伏龙肝)辛温而涩,温中止血之功与干姜相似。这些方剂 “用柏叶阿胶之类为佐使者,所以导血归经。用黄芩童便之类为佐使者,所以养阴和阳”,而干姜才是治本之药。
临床妙用:一抑一挙显智慧
中医止血之法,最见功夫处在于辨证后的精细调整。
对于吐血不止,周岩提出“在上者宜抑之”。典型的代表方是《金匮要略》的柏叶汤(柏叶、干姜、艾叶、马通汁)。此方构思精妙,尤在马通汁的应用。马通汁,即马粪绞取的汁液,今多以童便代之。其性微温,能引血下行,与干姜相配,一温中一导下,使上逆之血得以平抑。
对于漏下不止,则“在下者宜举之”。《金匮要略》载:“妇人陷经漏下黑不解,胶姜汤主之。”周岩认为此处用姜“其为干姜无疑”,但陈修园的一则治验提供了另一种思路。
陈修园曾治一漏下黑血不止的妇人,初用干姜、阿胶不效,后将干姜改为生姜,并加阿胶、大枣,立见其功。陈氏认为 “生姜散寒升气,合陷者举之之义”。这一变化揭示了临床细微处的玄机:生姜性散而升,对于气陷不举之漏下,较之守中的干姜更为贴切。
止血之法,贵在洞察病机
干姜止血的启示,远不止于一药一方的应用。它揭示了中医治疗出血证的核心思维:辨证求因,审因论治。
今人见血多虑热,一见出血便用寒凉,殊不知可能犯“虚虚实实”之戒。对于中焦虚寒、脾不统血之证,妄用寒凉犹如雪上加霜,愈止愈出。
真正的止血之道,在于恢复人体阴阳平衡、气血调和的状态。血热者凉之,血寒者温之;气逆者降之,气陷者升之;血瘀者化之,血虚者补之。干姜止血,正是通过温补中阳,恢复脾的统血功能,使血自归经。
这启示我们:治血不专在血,而在调气;止血不专在涩,而在复常。唯有深究病机,明辨寒热虚实,方能于错综复杂的临床表现中把握治疗方向,取得良效。
一味干姜,承载的是中医辨证论治的智慧,是“治病必求于本”的生动体现。它告诉我们:在中医的世界里,没有绝对的“止血药”,只有能够恢复人体气血正常运行状态的“调理药”。这或许正是中医止血法的高明之处,也是干姜这味温热药能够止住出血的深层玄机。 淄博·广成中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