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天福十二年,公元947年,农历除夕之夜。 就在江南吴越举国辞旧迎新之时,一场将改写吴越国运的政变,在除夕夜悄然上演。 吴越国由钱镠开创,自立国起便奉行“善事中原、保境安民”的国策,历经武肃王钱镠、文穆王钱元瓘、忠献王钱弘佐三代,在乱世中偏安江南,百姓安居乐业,府库充盈。 公元947年六月,年仅二十岁的忠献王钱弘佐病逝,因其子嗣年幼,遵照兄终弟及的祖制,传位给七弟钱弘倧,即吴越忠逊王。 这位新君年仅十九,生性刚严聪慧,《十国春秋》记载其“性明敏,严毅,尝按问盗,即得其情,人以为神”,与兄长钱弘佐的温恭礼让截然不同,登基之初便立志整肃朝纲,收回旁落的军权,而他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手握内牙禁军、权倾朝野的四朝元老——胡进思。 胡进思生于唐大中五年,当时已是近八十岁的老者,他早年追随钱镠起兵,是吴越开国元勋,更曾在文穆王钱元瓘身陷宣州险境时舍命护主,历经钱镠、钱元瓘、钱弘佐、钱弘倧四朝,官至内牙统军使,执掌王宫最精锐的内牙禁军,是吴越军中无可争议的灵魂人物。 忠献王钱弘佐在位时,对其优礼有加,纵容其参与核心决策,久而久之,胡进思渐生专横之心,《资治通鉴》直言其“恃功专横,干预朝政,王左右多恶之”。 年轻气盛的钱弘倧对这位老臣的跋扈早已忍无可忍,朝堂之上多次当众折辱,议事时每每厉声驳斥,甚至在宴饮时指着阶下囚徒对胡进思说:“若有不法,皆此类也!”弦外之音,直指胡进思。 君臣之间的矛盾迅速激化,钱弘倧深知,不除胡进思,君权便永无伸张之日。 他暗中联络心腹重臣,内都监使水丘昭券为人忠直,是钱氏外戚,坚决站在君主一侧;指挥使何承训手握部分兵权,被钱弘倧视为可倚重之人。 三人秘密定计,决定借除夕王宫大宴、胡进思入宫赴宴之机,设伏兵一举诛杀权臣。 《吴越备史》详细记录了这场密谋:“王与昭券、承训谋,以除夕宴诛进思,伏甲于内。” 这本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君权回收之计,却因一人的怯懦背叛,彻底走向覆灭。 何承训虽参与密谋,却深知胡进思执掌禁军数十年,根基深不可测,一旦事败,自己必将株连九族。 除夕当日,宫中宴饮的准备工作已然就绪,伏兵暗藏于廊庑之下,只等君王一声令下。 但何承训却被恐惧彻底吞噬了,趁夜色掩护,他偷偷溜出王宫,直奔胡进思府邸,将君主的密谋和盘托出。 八十岁的胡进思听闻密报,面不改色,他半生戎马,早已看透乱世生存之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既然新君要取自己性命,唯有先下手为强。 胡进思当即召集心腹指挥使诸温、钭滔等人,调集三百精锐内牙亲兵,全部披甲执刃,趁着除夕夜色与宫中灯火,悄无声息地扑向王宫。 天册堂内,钱弘倧正与宗室、大臣宴饮,宫乐悠扬,觥筹交错,他端坐主位,静待胡进思入瓮,全然不知密谋已然泄露,屠刀已向自己挥来。 亥时三刻,胡进思亲率甲兵破门而入,举座皆惊,在场大臣四散奔逃,钱弘倧大惊失色,起身欲呼侍卫,却发现王宫禁军早已被胡进思控制,身边无一人可用。 水丘昭券见事已败露,挺身护在君主身前,厉声斥责胡进思犯上作乱,这位忠直之臣毫无惧色,却被蜂拥而上的甲兵当场斩杀。 将局面控制住之后,胡进思无意弑君,他深知钱氏在吴越民心所向,弑君必遭天下唾弃,只需废黜另立即可。 他命甲兵围住钱弘倧,将其强行带至王宫西侧的义和院,锁闭院门,派兵严加看守。 随后,胡进思假传王命,对外宣称“忠逊王突发暴疾,不能理事,遵祖制传位其弟台州刺史钱弘俶”,《资治通鉴》载:“进思幽弘倧于义和院,矫诏称弘倧暴疾,传位于其弟弘俶。” 当夜,胡进思派人快马加鞭赶赴台州,迎接钱弘俶入京继位。 这位年仅十九岁的九王子,此前一直在台州任刺史,远离朝堂纷争,面对突如其来的王位,他深知这是胡进思的权宜之计,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他入京之后,面对胡进思的专权,选择隐忍退让,《十国春秋》记载其“曲意下之,进思由是自安”。 钱弘俶继位后,第一件事便是保全兄长性命,他任命忠勇之士薛温为义和院监守,私下叮嘱薛温:“我将兄长托付于你,无论何人以何名义加害,你都不可听从。” 果不其然,胡进思多次派人假传王命,欲处死钱弘倧以绝后患,薛温都严词拒绝,《吴越备史》录薛温之言:“但令吾守王,他非所知也!” 正是这份坚守,让钱弘倧得以保全性命,被软禁二十余年,得以善终。 政变之后的胡进思,虽手握实权,却终日活在忧惧之中,他深知自己废立君主,虽无弑君之名,却有犯上之实,吴越军民心中依旧向着钱氏。 他夜夜噩梦,担心遭人报复,不到一年便疽发背而死,结束了四朝权臣的一生。 对于这场除夕政变,《资治通鉴》曾如此评价:“吴越之变,止于废立,民不知兵,盖钱氏之德在民,故虽有内变,不动国本。” 钱弘俶从这场发生在除夕夜的厮杀与博弈中学会了审时度势、隐忍守成,此后他在位三十余年,始终坚守“保境安民”的国策,最终在北宋统一中原时,主动纳土归宋,让吴越百姓免于战火,让江南繁华得以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