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雪下得邪乎,白茫茫一片把路全盖住了。司机握着方向盘,眼珠子瞪得生疼也找不着北。正瞎转悠呢,钱瑛坐在后座,一眼瞥见远处沟里冒出股烟,那烟不像是炊烟,细细的、软趴趴的,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气儿。她就让司机往那边开。 车停下来,往沟底一望,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人待的地方。沟坎底下掏了一排排的洞,人从洞里爬进爬出,跟地老鼠似的。地上躺着的人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楞着,眼窝深陷,棉袄破得露出一团团黑乎乎的棉絮。有个老汉靠坐在土壁上,手里攥着个冻成冰疙瘩的窝头,就那么举着,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睡着了。 钱瑛后来才知道,这地方叫夹边沟,对外严格保密。里面关着的大多是"右派",有老师、工程师、医生,还有留过洋的专家。送到这儿来"劳动教养",每人每天口粮从一斤降到七两,再到后来连七两都保不住 。人饿极了就吃骆驼草籽,吃下去肚子胀得跟鼓一样,拉不出来,活活憋死的都有 。 农场管教跑过来拦着不让进,嘴里嚷嚷着"这是劳改单位,外人不得入内"。钱瑛那时候已经是六十岁的人了,瘦瘦小小的,可一听这话,眼睛就瞪起来,手里的拐棍杵在地上咚咚响:"我是中央监委的,今天倒要看看,共产党的天下,还有我进不去的地方!" 她挨个地窝子看过去,越看脸色越沉。有个年轻人认出她来,趴在地上喊"钱大姐救命" 。那人叫官锦文,后来才知道是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的,分到大西北支援建设,反右时说了几句实话,就给送到这儿来了 。 钱瑛当场给酒泉地区打电话,把全城的公交车都调过来拉人 。撂下电话,她对农场的人说:"明天就放人,一个不留。人要饿死了,还要你们这个农场干什么!" 那600号人,就这么从鬼门关口给拽了回来。 钱瑛这个人,在老一辈人嘴里,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电影《洪湖赤卫队》里的韩英,原型就是她 。贺龙看了电影说:"台上的韩英典型地再现了当年的钱瑛同志。" 这话不假。她二十几岁就在洪湖拉队伍打游击,骑着马端着枪跟白匪干仗,国民党悬赏要她的人头,她照样往前冲 。后来在上海做地下工作,丈夫谭寿林被捕,在雨花台被枪毙,那年她才二十八岁。女儿生在苏联,寄养在保育院,后来也夭折了,她一个人扛到老 。 这样一个女人,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最见不得的就是老百姓受苦。 可这事儿往深了想,挺不是滋味儿的。钱瑛是监察部部长,她的本分就是发现问题、纠正错误 。可问题是,那个年代,像夹边沟这样的地方,全国还有多少?那些没被偶然发现的地方呢?那些没有"钱大姐"路过的地方呢? 那天如果不是司机迷路,如果不是那缕烟恰好冒出来,那六百号人,怕是就无声无息地烂在戈壁滩上了 。可反过来想,钱瑛能找到这儿,真的是偶然吗?她到甘肃是来查"五风"的,共产风、浮夸风、强迫命令风、生产瞎指挥风、干部特殊化风 。省里汇报的时候,说的全是"群众思想有问题""坏人捣乱" 。她不信,非要往基层跑。从张掖到高台,大雪天也不歇着,这才有了后来的事儿 。 所以说,那缕烟能救下六百条命,一半是天意,一半是人心。天意给了个迷路的司机,人心给了个不信邪的老太太。 后来钱瑛给中央发电报,如实报告了甘肃的情况。中央调来粮食,调整了省委班子 。夹边沟农场后来也关了 。可那些饿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活下来的人,身上落下的病根儿,跟了一辈子。 我有时候想,历史这东西,记下来的都是大事儿、大人物。可真正能让后人心里一颤的,往往就是那天沟里冒出来的那缕烟。烟底下是人,是有血有肉、会饿会疼的人。钱瑛那天站在沟沿上看见的,不是六百个"右派",是六百张脸。她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胆儿,把那些人当人看。 可话说回来,那个年代,为什么非要等到饿死人了,才有人发现?为什么非要靠一个老太太的拐棍,才能把真相敲出来?这些问题,大概比那缕烟,更值得琢磨。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