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一名解放军副师长带着一行人，来到内蒙古赤峰，一个叫美丽河村的地方，这位副师长一进村，就直奔村委会。 1959年，内蒙古赤峰，美丽河村那条坑洼土路尽头，几辆军车闯进黄土里。一名解放军副师长跳下车，开口就问：美丽河生产大队，有个右胳膊没了的复员军人，人在哪儿。 村里人听愣了。这个村穷得出了名，平日难得见外车进来，只知道队里有个断臂汉子，住在马棚边的小屋，天天切草喂马，不爱多话，问起当兵，他只说一句“当过”，就把话岔开。 副师长惦记的人，是八年前在朝鲜横城方向那条山谷里冲向坦克的兵。1951年2月，志愿军四十军一一八师三五二团三营奉命敌后穿插，要在一个丫字形路口截击美军第二师派来支援韩国第八师的机甲炮营。三营连夜急行军，七连和九连抢占高地，八连扼守公路正面，山风把衣襟吹得直响。 天刚蒙亮，一百多辆汽车的车灯在山路上排成长龙，轰鸣顺着山谷滚过来。车队刚钻进伏击圈，教导员下令开火，成捆手榴弹往公路上砸，前面几辆汽车接连起火，后面的躲不开，撞成一团，火光照亮半个山坡。敌人慌乱中调几辆坦克顶在最前头，喷着火舌推走燃烧的汽车，后面的车队跟着往前挤，硬要从火堆缝里钻出去。 高地上的火力不停往下压，那几辆坦克却钉在路心。僵持时，一个战士突然从阵地里窜出去，压着身子顺乱石坡往坦克那边扑。教导员一眼认出是本营的兵，抱起机枪给他压火。敌人也看见了这个身影，一排子弹扫过来，战士身子一抖，整个人扑倒在地。 那人咬紧牙，从地上慢慢拖起身子，腿使不上劲，就靠着肘关节一点点往前挪，雪和泥贴在脸上，他不抬头，只管往前蹭。挪到坦克履带边，他把手榴弹塞进履带和车体之间，猛地往旁边一滚，山谷里一声巨响，那辆坦克歪在公路中央。紧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法子炸瘫第二辆坦克，两块钢铁疙瘩横在那儿，路口被卡死。 前面的车进退不得，后面的车慌了神，队形一乱，三营一头扎上去猛咬，二十分钟还不到，这支机甲炮营就被打成一地残骸。一百四十多辆汽车、二十多门榴弹炮和战防炮、九挺高射机枪，全留在山谷里，成了志愿军的战利品。硝烟淡下来，教导员沿着山坡找人，只见那名战士踉踉跄跄往阵地方向走，右臂已经炸断，棉衣袖子空空垂着，血顺着衣角往下滴，左手还攥着一枚手榴弹，身后跟着八个美军俘虏。走到半山腰，他脚下一软，栽在雪里，被战友抬到卫生所，转送后方医院。战后，志愿军总部给他记了一等功，评为二级战斗英雄。 在医院，医生给他的右臂做了截肢手术。按规矩，该领立功证书、奖章和伤残证明，他一样都够格。轮到签字，他把东西往回一推，只说打仗是每个战士、每个共产党员该干的事，自己命大活回来了，想到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战友，不想拿着这些光彩回乡。 他悄悄办了复员，拖着残躯回到家乡。那年他二十八岁，父母已经去世，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妻子儿女。户口本上只剩一个名字，人就落在美丽公社美丽河生产大队，被安排住到生产队马棚边那间小屋，天天切草喂马。右臂没了，干不了重活，能搭手就搭手。乡亲们只当队里多了个沉默的残疾人，偶尔问起打仗，他轻轻一句“当过兵”，把话扔在那儿。 横城那一仗，在战报上不过几行字，在教导员心里却像块石头压着。部队从前线撤下来，他一有空就往档案室钻，翻志愿军的卷宗。厚厚一摞纸，关于这个战士，只冷冰冰几行：名叫于水林，东北热河人，共产党员。几个字，装不下那二十分钟里的那些画面。他放心不下，又几次派人跑热河承德，同当地干部一家一家打听，跑山路、翻户籍，始终没找到人。 时间往前挪。朝鲜战争结束十年后，他已经成了一一八师师长。去内蒙古军区考察工作，地方人武部正在做退伍军人普查，他顺手翻那几本登记簿，翻到昭乌达盟，翻到赤峰县，翻到美丽乡，忽然在“美丽河生产大队”那一栏，看见“于水林”三个字，手心一紧，茶杯差点掉地上。 这才弄明白，那位被写成“东北热河人”的英雄，其实是从内蒙古昭乌达盟赤峰县美丽河村入伍。 那几辆突然闯进村口的军车，就是奔着这个名字来的。大队干部在前面领路，副师长一行人绕到牲口场，推开马棚边那间小屋的门。墙角一堆乱草，团着一条黑乎乎的被子，屋里只有一口架在三块石头上的破锅。三十八岁的于水林，就窝在这间屋里，面容憔悴，脊背驮着，胡子拉碴，棉衣破得露出里面的补丁，看上去真像个拾荒的老汉。 副师长站在门口看了好一阵，才一声大喊，把人从愣神里喊醒。屋里的汉子愣了很久，视线在那身军装和肩章上来回挪，嘴唇发抖，挤出一句“教导员，你们还记得我”，话一出口，人就撑不住，趴在副师长肩头哭。乡亲们被叫到村委会，一边听他讲横城那场伏击战和那一百四十多辆汽车、二十多门榴弹炮和战防炮、九挺高射机枪的战果，一边瞅那个断臂汉子，谁都没料到，眼前这个切草喂马的残疾人，竟是抗美援朝的一等功臣，还是二级战斗英雄。 后来，在副师长和当地政府张罗下，他的生活慢慢挪出了牲口场，日子比从前顺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