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胜利后,钱穆提醒蒋介石,中华民国的首都不能再设在南京了,应该在北京和西安之间作选择,不然非失败不可。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是1945年秋天,重庆还沉浸在胜利的鞭炮声里。钱穆坐在嘉陵江边一间教员宿舍里,给几个学生倒着粗茶,语气却不像是在聊天,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钱穆这个判断,不是凭直觉说出来的。 1937年北平沦陷,钱穆随西南联合大学一路南撤。那一路颠沛,他没有停笔。1938年到1939年间,钱穆独自待在云南宜良县的岩泉寺,手边没有完整的图书馆,许多史料全凭多年积累的记忆,就这样写完了五十余万字的《国史大纲》。 1940年商务印书馆将这部书印出来,书前的引论里有一句话,后来在史学界广为流传:读史者须对本国历史"怀有温情与敬意"。 钱穆在写这部书的时候,心里装着一个问题:中国历史上真正稳固的王朝,根基究竟在哪里?他翻来覆去地看地图,秦、汉、唐,无一例外,都把根扎在北方或西北的厚土上,背靠高原,面朝中原,进可攻,退有路。 而偏居东南的政权,东晋也好,南宋也好,南明也好,富是富了,却始终像是把脖子伸给人卡着,最终都从北边被推下了江。 所以1945年他说那句话,不是一时冲动,是七八年思考之后落下的一个结论。 蒋介石那边的账,算的是另一套逻辑。南京是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的地方,中山陵就在紫金山上,回去,"正统"两个字就站住了。 更现实的是,蒋介石的财源和人脉全在江浙沪一带,江南的银行家、实业家,还有政府里盘根错节的同乡网络,离了东南这块地,很多事就转不动。 美国顾问乔治·马歇尔当时也曾建议过迁都北平,说那样更能镇住华北。蒋介石考虑了一下,北平离对方的根据地太近,西安又太荒凉,重建耗资太大,算来算去,还是南京最顺手。 1946年,还都的队伍挤满了长江航道,政府印章、官员家眷、成吨的文件,全涌进了南京城。秦淮河的画舫重新亮了灯,新街口的银行重新开了门,外头看起来一切如旧。 就在同一年,局势却已经开始向另一个方向走。 马歇尔1945年12月奉杜鲁门之命来华调停,1946年1月国共双方在重庆签了停战协议,政治协商会议也召开了,各党派谈出了一些宪政方案。 但好景不长,东北的争夺让这一切迅速破裂。苏军撤出东北后,国共两方都在抢这块地,局部冲突不断升级,谁也不愿真的让步。1946年6月,全面内战正式打响。 马歇尔在华调停近一年,最终于1947年1月回国,离开前发表声明,直言两边都有不愿和平的顽固分子。 国民党军队起初攻势凌厉,1947年3月甚至打下了延安,蒋介石亲赴视察,意气颇盛。但战线越拉越长,精锐部队被牵在东北和华北的广袤平原上,南京的补给又严重依赖长江一线,后勤越来越吃力。 对方的力量则从农村一点一点向城市合围,这种打法,和过去从北方南下的骑兵截然不同,没有一个固定的正面战场可以决胜。 钱穆在这些事发生的时候,已经不在重庆了。1949年大陆局势明朗之后,钱穆选择南下香港,没有跟着国民政府去台湾,也没有留在大陆。 1950年,钱穆与唐君毅、张丕介等人在香港九龙桂林街一栋老旧的唐楼里,办起了新亚书院。开办之初穷到什么程度,钱穆需要亲自登门向华侨富商募款,才能支撑下一学期的运转。 但钱穆坚持在课程里贯穿中国历史、哲学与文学,他认为书院的任务不是教人谋生,而是把"中国人之所以为中国人"的那根文脉传下去。1963年,新亚书院与崇基学院、联合书院合并,成为香港中文大学的创校成员。 1945年那杯粗茶,和后来那间九龙的旧楼,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