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朋友，肿瘤科主任，有天跟我撂了句大实话，他说：我这儿最好的病人，都是那些“不把自己当回事儿”的病人。 他这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直到上个月，我去医院给他送落下的文件，在走廊里亲眼瞧见一个。 那是个老爷子，姓陈，晚期。我朋友说他情况其实不太好，但每次来化疗，都跟来上班似的。那天我碰见他，他刚做完治疗，手上还贴着胶布，正慢悠悠地在护士站边上捣鼓什么。我凑近一看，好家伙，他正把几个小番茄往一个矿泉水瓶里塞，瓶底还垫了层湿纸巾。 “陈老师，您这是干嘛呢？”护士笑着问。 “搞个简易盆栽，”老爷子乐呵呵的，“窗台上那盆绿萝，我看它太孤单，给它找个伴儿。这番茄苗我从家阳台掐来的，好活。” 我朋友正好过来，看了眼那瓶子，也没说啥，就问：“今天感觉怎么样？恶心吗？” “还行，跟昨天差不多。”老爷子摆摆手，“就是你们这中央空调，有点凉，我带了件外套。”他说着，真从那个旧布袋里掏出件薄毛衣，慢条斯理地穿上。 我朋友点点头，嘱咐了两句就走了。我有点好奇，多站了会儿。老爷子也不认生，跟我聊起来，说他以前是教地理的，生病了，课是上不了了，但家里阳台的花和学校窗台那几盆没人管的绿植，他还惦记着。每周来医院，就顺手打理一下。 “您不担心……自己的病吗？”我没忍住，问得有点蠢。 他正给那“番茄盆栽”浇水，水是问护士要的凉白开。“担心啊，怎么不担心。”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可担心归担心，日子还得过啊。你看这番茄，我给它点水，它就能活。我自个儿呢，该治治，该吃吃，剩下的时间，看看我的花，想想我教过的地图，一天也就过去了。” 他端起那个瓶子，对着光看了看，很满意的样子。“人哪，不能老盯着身体里那点坏东西，越盯它越嚣张。你得找点别的东西盯着，比如这个，”他把瓶子递给我看，“看它什么时候能长出个新芽来。” 后来我常想起那个矿泉水瓶和那几个小番茄。老爷子未必真能看到番茄发芽，但他那份“不把自己当回事儿”的劲儿，让他稳稳地接住了每一天。医院走廊的窗台上，那点不起眼的绿意，好像比什么药都更能压住阵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