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37年春天。河西走廊的风刮起来像刀子。她躺在土窑洞里,血把干草染透了,又渗进土里。何福祥、李文英蹲在旁边,手抖得不知道往哪儿放。 三个人是从倪家营子的包围圈里拼出来的。马家军的骑兵在戈壁上转了将近半个月,她们靠着枯草和残雪撑过来,身上的伤口从没被好好处理过,裹伤的布条早就烂透了。 窑洞外偶尔传来马蹄声,三个人连气都不敢出。 躺在干草上的女战士,是倒在这段路上的其中一个。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连何福祥后来回忆,也只记得那片血从草里渗进土里的颜色,还有那双手攥着衣角一点点松开的力道。 这一幕,不是孤例。 1936年秋,红四方面军妇女抗日先锋团随西路军西渡黄河,进入河西走廊。全团一千三百余人,团长王泉媛,政委吴富莲,特派员曾广澜。 团里的女战士大多来自川陕一带的穷苦家庭,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许多人刚从长征的雪山草地上走出来,脚上的伤还没全好,又踏进了另一场更险的境地。 妇女先锋团编入战斗序列后,没有被当成辅助力量对待。西征途中,她们打过吴家山,守过永昌城,在一条山一带与马家军正面交过手。 1937年1月,马家军对高台县城发动强攻,妇女团第三营随第五军一同据守城头,城墙被突破时,男女战士一起投入肉搏,三营的女战士伤亡殆尽。临泽一战,全团折损近四百人。 王泉媛后来说,那段时间每一天都觉得是最后一天。 进入1937年,西路军的处境急转直下。弹药断绝,补给线被切断,整支部队被压缩在河西走廊的狭长地带动弹不得。 倪家营子一役打到最惨烈时,突围前每名战士分到的物资只剩五发子弹、两颗手榴弹。妇女先锋团奉命进入梨园口阵地,承担掩护主力转移的任务。 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王泉媛和吴富莲都清楚。 在梨园口阵地坚持了三天三夜之后,弹尽粮绝,王泉媛和吴富莲先后被俘。两个人走进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被俘后,王泉媛的团长身份很快暴露。敌人连审了她三天三夜,用过的手段不难想象,她没有开口。马家军工兵团团长马进昌将她强行扣押,王泉媛在那个处境下给自己定了一条活下去的理由:走得脱才能走。 1939年3月,马进昌部队调防换防的空档,王泉媛找到机会脱身,辗转到了兰州,找到八路军驻兰州办事处。 她以为,熬过来了。 办事处的接待人员告诉她一个规定:离队三年以上,不予接收。王泉媛掰着手指算,从被俘到这一天,已经超过三年。接待的人给了她五块大洋,让她自行安置。 王泉媛在兰州站了很久。她说,被敌人打,她没哭过。这回,她哭了。 政委吴富莲没能等到脱身那一天。被俘之后,吴富莲以绝食对抗敌人的威逼,撑了一段时间后,以吞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年仅二十五岁。 两个一起走进梨园口的人,一个死在囚禁里,一个活着走出来,却在组织的门口被挡了回去。 王泉媛拿着那五块大洋,沿着长征时走过的路,一路靠乞讨回到了江西老家泰和县,改了名,开了一间小饭馆,把过去压在心底。这一压,就是几十年。 直到1980年代,曾参加过西路军的老战士王定国和伍修权一同重走河西走廊,一路寻访当年散落在甘肃、青海各地的西路军幸存者。 据甘肃省妇联1984年的统计,仅甘肃一省,散落民间的女红军还有两百三十一人;青海各地另有一百三十六人,全部是原西路军女战士。这些人里,有的在新中国成立后被错划成份,几十年里无处申诉。 1983年秋,王定国在兰州见到了一批当年的女战友。有人当场抱头痛哭,有人全身抽搐说不出话,有人拉着王定国的手一步不肯松开。一个曾被敌人活埋、侥幸未死的女战士,见到王定国后哭了很长时间,一句整话都没说出来。 王定国和伍修权回到北京后,联名向中央提交报告,陈述这批人的处境与诉求。中央批准了报告,以正式文件形式下发,为这批流散多年的西路军老战士逐步落实待遇。 1989年,王泉媛被正式确认享受老红军待遇。那一年,她七十六岁。 何福祥晚年提起那个土窑洞,双手还是会抖。她没记住战友的全名,只记得那双手松开衣角之前,还攥得很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