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叔在厂里下岗后，去上海给一户人家看仓库。说是仓库，其实是个老洋房的地下室，堆着些旧家具和书。房东是个老太太，快八十了，一个人住楼上。她儿女在国外，偶尔视频，平时就靠钟点工每周来三次。二叔的任务就是每天下午去转一圈，检查门窗，防潮防虫，一个月给一千八。 那天下午，二叔照例去检查。刚推开地下室的门，就听见楼上“哐当”一声响，接着是老太太短促的“哎哟”。二叔心里一紧，几步跑上楼。厨房里，老太太扶着料理台站着，脚下碎了个瓷碗，一小滩水渍。她脸色有点白，摆摆手说没事，弯腰要去捡碎片。二叔赶紧拦住：“您别动，我来。” 收拾完，老太太坐在客厅旧沙发里，风扇在旁边吱呀呀地转。她看着二叔忙活，忽然说：“小伙子，你会擀面条不？”二叔一愣，点点头：“会，北方人哪能不会这个。”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又黯下去：“我忽然就想吃口手擀面……算了，太麻烦你。” 二叔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面粉袋子就在橱柜里，他舀了两碗，加水揉起来。厨房窗户对着后院，一棵老梧桐树投下影子，在案板上轻轻晃。老太太慢慢挪到厨房门口，看着二叔擀面的背影，看了很久。 面煮好了，清汤，撒了点葱花。老太太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碗，轻声说：“我老伴以前，也这么擀面。”二叔正在擦桌子，手上顿了顿。老太太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窗外。 从那以后，二叔每天检查完仓库，总会多待半小时。有时候是帮老太太修修老收音机，有时候就是坐着听她说说话。她说起以前弄堂里的叫卖声，说起老伴在梧桐树下教孩子念诗。二叔大多时候听着，偶尔插一句“那挺好”。 有一天，二叔发现地下室最里面有个落灰的木箱子，没上锁。他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玻璃瓶，每个瓶里都装着不同的种子，瓶身上用褪色的钢笔字标着名字：牵牛、茉莉、凤仙……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梧桐籽。 二叔把箱子抱上楼。老太太看见那些瓶子，手轻轻拂过标签，像拂过很久以前的日子。她挑出那包梧桐籽，递给二叔：“后院那块空地，能帮我种上吗？” 第二天，二叔带着小铲子去了后院。土很硬，他费了不少劲才翻松一小片。老太太坐在后门的台阶上看着，阳光把她的白发照得发亮。二叔把种子埋进土里，浇上水。起身时，看见老太太在悄悄抹眼睛。 后来，二叔还是每天下午去转一圈。仓库的门窗好好的，没潮没虫。后院那小块地，他每次都会去看看。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土里还没什么动静。老太太没再问过种子的事，二叔也没提。只是每次离开时，他都会特意绕到后院，站上一会儿，看看那片沉默的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