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柴堆与秃铅笔头：1971年那个想家的战士

听我爸爸说，一九七一年九月，一支部队从我们这里经过时，突然接到上级指示：停止前进，原地待命。由于事出意外，军地来不及对接，是夜，部队就在我们村的一片空地上，埋锅支灶，露宿下来。 空地上点了几堆火，我趴在我家窗台上往外瞅。月光白晃晃的，把树影子拉得老长。我爸不许我出去，说别打扰人家休息。可我瞧见有个小战士，蹲在火边，正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 我趁我爸不注意，溜出门蹲到草垛后头。那小战士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侧脸被火光照得通红。他写一会儿就抬头看看天，手里铅笔头秃秃的。我正看得入神，脚底下踩滑了，“扑通”坐了个屁股墩儿。 那小战士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我慌得要跑，他却冲我招招手。我磨蹭着走过去，他拍拍旁边的空地：“坐会儿？夜里凉。”我挨着他坐下，看见他本子上画着个女人头像，线条歪歪扭扭的。 “这是我娘。”他有点不好意思，“出来半年了，想家。”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半块窝窝头。他掰了一小块递给我：“吃吧，你们这儿夜里静，比我们山里强。” 窝窝头硬邦邦的，我小口啃着。他继续画，铅笔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停了笔，侧耳听着：“我家那头老黄狗，叫起来也这个调调。”火光跳了一下，他眼睛亮晶晶的。 这时他班长走过来，看见我，愣了愣。小战士赶紧站起来：“报告班长，这是村里的小兄弟。”班长没说话，从兜里摸出块糖，塞我手里：“快回家睡觉，明天还上学呢。”糖纸在月光下闪着彩光。 我攥着糖往回走，回头看见班长正轻轻踢那小战士的鞋底：“纪律忘了？不许扰民。”小战士嘿嘿笑，把本子收进怀里。班长蹲下来，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想家就直说，哭鼻子不丢人。”声音压得低低的。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火苗东倒西歪。我躺在炕上，听见外面有细细的口哨声，断断续续的，像谁在哼歌。我爸翻了个身：“这些娃娃兵啊……” 天刚麻麻亮，我爬起来跑出去。空地已经空了，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只有那堆柴灰还冒着细细的白烟。我蹲在灰堆旁，发现灰里埋着个东西——是那个秃铅笔头，擦得干干净净的。 我把铅笔头捡起来，上头还刻着两个小字：“建设”。朝阳从山后头爬上来，照得田埂上的露水亮闪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