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老板要我裁员掉一个 40 多岁的女员工，是一位单亲妈妈，约谈之前，我仔细看了一下她的简历，大学中文系毕业，来公司已经 10 年了，一直在重要岗位上，还兼顾接待来访人员和做好会议记录，去年她和老公离婚后，独自一人带着孩子。说实话，看到 “单亲妈妈” 四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 约谈定在下午三点。我提前泡了杯茶，想让自己镇定些。陈岚敲门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沓刚打印好的文件，带着淡淡的打印机热气。她像往常一样，在我对面坐下，笑了笑，问：“经理，是下周的接待流程需要调整吗？” 我避开她的眼神，把准备好的说辞背了一遍。公司效益不好，架构调整，岗位合并……话越说越干巴。办公室的窗没关严，一阵风挤进来，把她额前的几缕头发吹乱了。 她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沓文件的边缘。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所以，是我被优化了，对吗？”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她没争辩，也没诉苦，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她把手里的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下半年所有重要客户的接待备忘和喜好记录，我整理出来了。新来的同事可能用得上。”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公司官网‘关于我们’页面的介绍，第三段有个错别字，‘砥砺前行’的‘砥’写成了‘抵’。我上周就提交修改申请了，可能还没排上期。” 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她会说这个。那错字我压根没留意过。 她利落地办完手续，收拾东西。个人物品很少，一个杯子，几本书，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女儿在公园的照片。她抱着纸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工位，那里收拾得空空荡荡，只剩桌角一盆小小的绿萝，叶子油亮。她说：“绿萝留给你们吧，好养。” 她走后，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她发现的错别字，发了好一会儿呆。后来，公司招了个新人顶她的岗。有一次，一个重要客户来访，新人手忙脚乱，把客户对花生过敏的事忘了，茶点里混了花生酥，差点惹出大麻烦。老板在会上发了脾气。 那天晚上下班很晚，我鬼使神差地搜索了一下本地的文学公众号。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我看到一篇署名“岚”的散文，写的是母亲陪着孩子灯下读书的寻常夜晚，文字细腻又温暖。我点进去，作者简介栏只有一句话：前十年为生活伏案，今后愿为文字点灯。 我关掉页面，没去打扰她。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我想起她说，以后能准时接女儿放学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盏灯下大概都有不一样的故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