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舅真是人间清醒。表舅65岁，退休老干部，两个儿子都已成家，自从去年妗子突发心脏病去世后，表舅备感孤独，萌生再找一个老伴的想法，儿子们也都很支持。 表舅没等亲戚张罗，自己溜达到社区中心，报了个国画班。他说，画画能打发时间，兴许还能碰上个聊得来的。第一天上课，教室里的旧空调嗡嗡响，表舅挑了个靠后的座位，摊开宣纸有点手生。 旁边坐的是位姓王的阿姨，约莫六十岁，退休前在邮局工作。她画竹叶一笔一划挺稳当，表舅凑近看了看，随口夸了句“有功夫”。王阿姨抬头笑笑：“瞎画着玩，儿子在外地工作，家里就我一人，总得找点事做。” 下课了，表舅收拾东西慢，王阿姨等他一块儿出门。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表舅说起自己每天打太极、养花，王阿姨接话：“我早上也去公园遛弯，有时对着空屋子做饭，都没心思尝味道。”表舅手机亮了一下，二儿子发来短信问上课咋样，他回了句“还行”，顺手把手机塞回兜里。 后来，他们常在公园碰面。表舅还是那副清醒劲儿，有一次散步时直说了：“王姐，咱俩处着，就当多个朋友。我退休金管自己够用，儿子们不啃老，但我那点存款是救命钱，不能动。你要是有难处，小忙我能帮，大事可别指望我。”王阿姨听了，反而笑了：“你这人实在，我也这么想。我儿子结婚买房是他自己的事，我帮不上啥。找伴就图个说话的人，一起逛个街、做顿饭，别整那些复杂的。” 打那以后，他们走动多了。表舅家客厅多了盆王阿姨送的绿萝，他说浇水时叶子油亮亮的，看着舒心。有时候傍晚，表舅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呼呼响，他会拍张照片发过去，王阿姨回个“火候不错”，他就咧嘴笑。 我问表舅：“这不算谈恋爱吧？”他摆摆手：“啥爱不爱的，就是做个伴。哪天觉得别扭了，客客气气分开，谁都不欠谁。我这年纪，图啥？图个踏实呗。” 上周国画班结业，表舅画了幅松树，王阿姨画了山石，俩人的作品挨着挂墙上。展览结束，他们一块儿去菜市场，表舅拎着一袋土豆，王阿姨挑了几个苹果，边走边聊哪家豆腐新鲜。风吹过来，市场棚顶哗啦响，他们也没加快步子，就慢慢走着。 表舅现在眉头松了，早上打太极回来，会念叨“王姐说今天降温，让多穿点”；晚上看电视，偶尔发条语音问问对方吃没吃饭。日子还是那样过，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就像阳台上那盆绿萝，不知不觉就长出了新叶子。
